《我不是药神》的虚构与现实

Jacques
2018-07-03 20:34:2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写在前面

整体上,《我不是药神》就是我们一直期待的韩国片、印度片那样“别人国家的电影”,弱势个体团结起来直面拥有庞大力量的敌人(本片中是制药公司和国家机器)。剧情通俗易懂至极,还保持了商业片不可或缺的幽默感。

宁浩说,原本自己想亲自导演这部作品:“我对现实题材有兴趣,后来觉得由更加新的导演操刀会更好。我拍的话,距离感会比较远,我不会那么贴近人物。而文牧野这部电影是走进人物的。”

回想宁浩的最近的两部导演作品《无人区》《心花路放》都是与主角有一定距离的,你虽对角色心有戚戚焉,却仍看得到其中的荒诞。

而文牧野的作品“走进人物”,用几近笨拙的真情和诚意(而非看透本质的智慧)收获了观众的心:哭就狠狠哭,笑就痛快笑,当然也可能边哭边笑。

影片将“良心”放在了第一位。这里所谓“良心”,就是你看到别人受病痛折磨时,自己会难过得看不下去;看到别人过得太悲惨无依无靠时,你愿意伸手帮一把;因为自己的责任导致悲剧发生时,愿意付出更多来让自己安心。这些都是最民间的伦理道德,基于善的本能,基于同情心。就像《芳华》《亲爱的》,能打动观众的,都是真切的痛、真切的爱。

穿着旧毛衣的白血病人们,卖假药的宣讲会,如提线木偶般的警察局,夜场脱衣舞娘的眼泪……(宁浩说,他主导的“坏猴子计划”追求当代、本土的价值观)影片呈现出真实的中国当代社会的质感,这些真实的细节还仅仅是表象,更有勇气的是这群社会边缘人的民间气质,他们是一股自力更生、自生自灭的力量——除了在影片结尾的字幕里,没有官方组织帮助到他们。

老婆跟我提到,她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患病老太太拉着警察周一围的手,哀求后者不要抓捕药贩子徐峥:“四万块一瓶的药,我吃了好几年了,房子吃没了,家也吃垮了!现在才好不容易有了便宜的药,才500块一瓶,他真的不挣钱!他只想帮我们!你们把他抓了,我们就没法活了!谁家还没个病人呢?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吗?啊?”(具体台词记不清了,这是从虎扑网友那里抄来的)

即便在医保水平大幅度提高的今天,这段台词仍然击中了中国社会的痛点。

有人说,有病没药是天灾,有药没钱是人祸。那么,谁该背锅?

作为一个新闻人,站在一定的高度负责任地讲,没有具体的背锅侠。这是受制于我国的经济发展状况、落后的某些社会机制、以及个人财富状况不佳共同造成的,不存在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然而,作为一名老百姓,当天大的悲剧落在自己身上,没人帮忙解决时,难道没权利怨天尤人吗?

反过来,作为一名新闻人,难道不应该为老百姓的怨愤发声吗?看到一位老太太遇到疾病没钱治疗,我是应该写篇文章解释“您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的”,还是应该写篇文章呼吁“大家快想想办法帮助她,无论短效长效”?

以传达同情这个功能衡量,无论记者写下多么细微精妙的文字,也抵不过摄影机镜头对个人苦难的直接凝视。更何况,文章一旦上了“高度”,个体就沦为冷冰冰的数据——一个人的死亡是个悲剧,但是100万人的死亡不过是个统计数字。

我感到了新闻的无力,也羡慕本片的所有制作人员,他们在做着一件真正有意义的善事。

总之,我笃定这是今年最具话题性的电影,也是我的年度最佳之一。


写了那么多,下面才是本文的主要部分:

《我不是药神》的剧情,哪些和原型陆勇是一致的,哪些是改编、虚构的?研究其改编策略,我们可以发现本片直击人心的原因,也可以发现韩国印度电影走红的诀窍。

注意:以下内容有较多剧透,而且对原型陆勇了解太多将严重影响您看电影的快感,建议观影后再阅读。

看完点映回家,翻看原型陆勇当年的新闻后,我有点担心影片的改编会受到某些人的攻击。

平心而论,影片对真实细节的改编同时提升了艺术性和商业性,是非常有技术含量的。

但为了通俗化的正邪对立格局,影片让一个不那么明显的敌人形象清晰地浮现出来(主要是瑞士药厂,次要是执法部门),恐怕会被指责为“没靶子自己树一个靶子也要打”“远远低估了世界的复杂”……

希望是我过于敏感了。如果本片不因为“过度”改编受到诟病的话,必然将是中国商业片的一个里程碑。

电影里,陆勇改名叫程勇,格列卫改名叫格列宁。

这个没问题,将人名和药品名字稍作修改,避免纠纷。药品价格稍作夸张,也没毛病,2.4万算什么?2018年的观众早已习惯了300万的房子吧?

影片的原型——陆勇,是2002年被诊断出患有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影片中徐峥饰演的程勇并没有患病。

陆勇

陆勇1968年生人,家在无锡(电影中改为上海),家境比较殷实,父亲有个小五金厂(电影里似乎是脑血管瘤卧床),自己则是一家针织品出口企业的老板(电影中开了家卖印度神油的保健品店,把印度格列卫代理权卖掉后才有钱开厂)。

现实中,陆勇的故事并没有那么“辛德勒”,他本身不穷,英语还很好(电影里把英语翻译一职交给了老牧师),可以跟外国网友顺利交流。他一直都是帮病友代买,没有靠卖药发财的想法。电影中,徐峥从爱财的小市民逐渐升华为舍己为人的救世主,成了一个戏剧化的成长故事,引人入胜。

现实中,颇为戏剧化的一件事情是陆勇父亲的意外去世:如果陆勇没有患病,老父亲就不用再出去工作,也就不会在2005年出车祸去世。

格列卫

再说格列卫。格列卫是一种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CML)的靶向药物,由瑞士诺华公司生产,2001年在中国、美国等地上市,被《科学》杂志列为2001年世界10大科技突破之一。

格列卫疗效很好,但很贵,一个月需要2.4万元,须终身服用,当时还不能报销。陆勇原来家里有100多万存款,因为治病吃药,很快就花了70多万。

药这么贵是有原因的。有能力研制这种科技含量极高的新药的,也就是那些大的制药公司。研发、测试周期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几十亿美元的投入,如果没有高昂的回报,药企也没有动力去做研发了。

关键的一个问题是,根据媒体的报道,格列卫在中国大陆2.3-2.58万元/盒,香港1.7-1.9万元/盒,美国1.36万元/盒,日本1.6万元/盒,韩国0.97万元/盒。

就算都是贵,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中国医院协会副秘书长、香港医务行政学院理事、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客座教授庄一强说:“我国申报药价成本时,在各国只含制造成本和研发成本之外,又单独加上一个中国特色的成本—制度成本。药品回扣,关税,一、二、三级经销商、甚至灰色寻租的钱全部算入……必须得承认,从药物出厂定价,走到医院药房,中间的环节渠道存在太多的灰色空间,层层拔毛导致最终药价高得离谱。”

根据腾讯新闻的报道,湖南有病人去省委要求格列卫入保的时候这样说:“有病没有药是天灾,有药买不起是人祸。”(电影中,病人们举着牌子抗议的对象是制药公司,党政部门始终是被隐去的)

陆勇说,2004年,无锡的人均月薪也就一千多元,他所在病友QQ群里的100个患者,吃得起格列卫的只有2个——一个是杭州一位患者,一个就是他自己。

格列卫上市十几年间,销售额度达到167亿美元,远远超过了研发成本。但药价却一直没有降低。

影片中,瑞士药厂成为最大反派,冷血得不行。但现实中,瑞士诺华也不是毫无作为。2006年开始,诺华针对中国部分中低收入人群制定了格列卫“买三送九”的优惠措施。当然,一年7.2万的费用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树立这样明确的“反派”当靶子,是赢得普通观众的法宝。在韩国电影中,往往有心狠手辣的当权者。在印度电影中,往往有笨拙的追捕者、顽固的作对者。在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的香港电影中,反派总是坏到让人咬牙切齿,其喽啰总是主角毫不犹豫杀死的炮灰。无论主角最后成功或者失败,他总是“战斗”过的,朝着“胜利”努力过了。

但这其实降低了电影的思辨性,将现实简化了。如果能展现医药公司和执法部门高层的两难,这部电影无疑将激起观众更复杂的情绪。主角需要的不是将对手打倒,其“战斗”也就没那么义正辞严。

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吃不起正版药,仿制药应运而生。

为保护本国患者充分享有仿制药,印度和泰国都有从国家层面与国外药企大公司交涉,这叫做“专利强制许可”。印度的仿制药成为该国一项支柱性产业,据说,到印度的旅游者买仿制药,就像到日本的旅游者逛药妆店一样。

veenat

2004开始,陆勇先后购买过两种印度仿制格列卫。最初是 Natco 公司生产的 Veenat,3000多元一个月。自己以身试药发现可行后,推荐给了国内的病友。

陆勇的名气直线上升,原来的一个QQ病友群发展到了5个群,加起来有几千人(电影中群主的角色分配给了谭卓)。

2011年,陆勇把推荐的药换成了 Cyno 公司生产的 Imacy,价格大幅下降,仅为750元一个月,3年后降至200元。

电影里,徐峥并没有换药,他虽然也把药从5000元降价到成本价500元,但这是出于对病友伙伴的愧疚,才让他真的干起了救世主的营生。

电影里,徐峥是印度药厂的“中国代理商”,采取海上走私线路进货,再秘密卖给病友们。几个身份、性格各异的配角,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但在现实中,陆勇并不代购,更不走私。他自己的说法是,只推荐、帮助病友从印度买药。

为了给印度的药品公司汇款,陆勇网购了3张信用卡(这是非法的)。没想到,这给他带来了麻烦。

2013年8月下旬,湖南省沅江市公安局在查办一网络银行卡贩卖团伙时,将曾购买信用卡的陆勇抓获。

2014年3月19日,陆勇被取保候审。7月21日,沅江市检察院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和“销售假药罪”对陆勇提起公诉。

陆勇的被捕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包括央视《面对面》、《今日说法》等节目都报道了陆勇案。他被媒体称为“印度抗癌药代购第一人”。

电影里,老太太拉着警察周一围的手,请求不要抓捕药贩子:“谁家还没个病人呢?”

现实中,1002名癌症患者在联名信上签字为他声援,说陆勇“使更多的患者获得了自救路径,从而逐步走出人生灾难深渊”。

因为民意所向,检方决定对陆勇不予起诉。沅江市检察院认定他没有从格列卫仿制药上获利,且买银行卡的行为“显著轻微”。

根据智族GQ的说法,在近年来数百起代购进口药案件中,陆勇是唯一一个没有获罪的。

陆勇在看守所一共待了135天。

陆勇在看守所

电影中,徐峥被从轻判了5年。押着徐峥的囚车开往监狱时,数不清的白血病患者立在街边,摘下口罩向“勇哥”致敬,警察甚至示意放慢车速,让他享受这最后的荣光时刻。

三年后,徐峥就减刑出狱。接他出狱的周一围告诉他,格列卫进医保了。

而在现实中,直到2015年2月,也就是在陆勇事件刚刚结束时,格列卫才终于进了中国部分省市的医保名录,远远在电影中的时间线之后。

进医保总归是一件大好事。以浙江的情况为例,格列卫承诺将降至2.1万/盒,并在浙江全面实行“买三送九”,算下来是原价的2折左右;再加上医保支付,患者实际自费支付仅为原来的16%左右,一年花费4.6万元。

但这究竟是不是陆勇事件的功劳呢?难说。

据浙江在线的报道,从2014年初开始,浙江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等部门开始筹备将一些“治疗癌症等大病的高值药物”纳入大病医保范围。通过推荐、遴选等环节后,格列卫等31种药物进行了竞价谈判。

陆勇案正好发生在医改加速的变革时期。2015年之后,国外新药的审批流程缩短;食药监总局发文,要求中国仿制药在2018年年底前完成生物一致性评价,这意味着国产仿制药的质量将得到保证。

2018年5月1日起,国家开始对进口抗癌药实施零关税。但在实际市场中,病人享受到这项政策红利却有滞后性。

徐峥在法庭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相信会越来越好的。陆勇确实等来了社会保障的进步,但这时他并不依赖正版格列卫了——他在印度团购仿制格列卫的价格,已经低到每月200元。

看起来,陆勇就是一个简单的开拓者,他的故事堪称伟大,却不曲折。电影加了很多元素,让角色更加丰满,故事更加一波三折。

为此,陆勇在接受采访时还担心,影片上映后会让别人对自己有误解,因为自己并不卖壮阳药,也不是所谓的药贩子。

然而,2017年,就在《我不是药神》立项开机之后,智族GQ的一篇文章《印度仿制药代购第一人陆勇的红与黑》却让陆勇的形象蒙上阴影。

Cyno 公司厂房

记者跟陆勇到印度去,却发现Cyno 公司生产的 Imacy在印度根本不是正规药物,该药的有效成分含量也未必达标。

另一方面,陆勇却像电影中王砚辉饰演的冒牌“张院士”一样,为Cyno 公司在国内频繁站台。有人推测陆勇对 Cyno 的宣传,其中有经济原因,“一句很中肯的评价,就是他是一个商人。”

陆勇当然为白血病人做过大好事,甚至不惜为此身陷囹圄。但在这篇报道后,他的完美英雄形象似乎产生了一丝裂痕。

这就是现实啊,或许没有电影精彩,却总是比电影更复杂的。

参考资料:

  1. 智族GQ《印度仿制药代购第一人陆勇的红与黑》
  2. 腾讯新闻《“药侠”陆勇》
  3. 中国青年报《救命的药和血癌患者的困局》
  4. 浙江在线《还记得“抗癌药代购第一人”陆勇吗》
  5. 浙江在线《进口治癌药终放低身段 格列卫“两折”入浙江医保》
  6. 北京晨报《多地将进口抗癌药格列卫纳入医保 最高可报80%》
  7. 北京青年报《格列卫在中国专利期已满 国内仿制药仍然高达4000元》
  8. 21世纪经济报道《万亿市场规模!中国仿制药却在“低仿”徘徊 国家各部门密集出手了》
  9. 新华社《抗癌药零关税“反射弧”何时传导到终端》
  10. 腾讯今日话题《印度仿制药:穷人福音 药企死敌》

本文写于2018年6月30日至7月2日,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另一种生活”。原文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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