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燃烧 7.9分

《燃烧》:阶级、愤怒感与文学改编

Franger
2018-07-03 15:54:0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作为文学改编作品的《燃烧》——是村上还是福克纳?

村上春树可以说是一个一直在书写“少年感”的作家,这股茫然而不确定的“少年心气”几十年来在世界范围内为他赢得了相当数量的读者。与此同时,每个人似乎也都有着理由去攻击村上:阎连科煞有介事地发明了“苦咖啡文学”一词来攻击村上笔下那股轻浮的感伤,村上小说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的统治地位也给了阎连科另一个讽刺的由头:这一百多年来被称为文豪的那些日本作家的作品决不会有如此的销量。而在村上三十年如一日地书写下的这种“少年感”本身也在变得油腻且可疑,到了中年还要隐藏自己那股彷徨感的男主角莫名地总会遇到奇怪的早熟少女投怀送抱。坏品味以及糟糕的性癖使得村上的攻击者们也可以三十年如一日地对他进行攻击,不过让这些攻击者们尤为难以忍受的是:品味如此糟糕、轻浮的村上也在不眠不休地推崇着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福克纳还有卡佛。村上为他的读者们制造了自己与这些作家同在一个传统之上的幻觉,或许如果非要连缀到一起的话,村上离“迷惘的一代”还有他所中意的那些嬉皮士们离得也并没有那么远,然而那种沉重感却在这样的过程中永远地丧失了,最终成为了某种轻佻的矫情与廉价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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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作为文学改编作品的《燃烧》——是村上还是福克纳?

村上春树可以说是一个一直在书写“少年感”的作家,这股茫然而不确定的“少年心气”几十年来在世界范围内为他赢得了相当数量的读者。与此同时,每个人似乎也都有着理由去攻击村上:阎连科煞有介事地发明了“苦咖啡文学”一词来攻击村上笔下那股轻浮的感伤,村上小说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的统治地位也给了阎连科另一个讽刺的由头:这一百多年来被称为文豪的那些日本作家的作品决不会有如此的销量。而在村上三十年如一日地书写下的这种“少年感”本身也在变得油腻且可疑,到了中年还要隐藏自己那股彷徨感的男主角莫名地总会遇到奇怪的早熟少女投怀送抱。坏品味以及糟糕的性癖使得村上的攻击者们也可以三十年如一日地对他进行攻击,不过让这些攻击者们尤为难以忍受的是:品味如此糟糕、轻浮的村上也在不眠不休地推崇着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福克纳还有卡佛。村上为他的读者们制造了自己与这些作家同在一个传统之上的幻觉,或许如果非要连缀到一起的话,村上离“迷惘的一代”还有他所中意的那些嬉皮士们离得也并没有那么远,然而那种沉重感却在这样的过程中永远地丧失了,最终成为了某种轻佻的矫情与廉价的感伤。

对于村上进行这番私刑一般的攻击我理应表示歉意,然而在我看来这一步骤在理清《燃烧》与《烧仓房》和《烧马棚》之间的关系却是必要的。《萤》中收录的都是村上春树在八十年代创作的作品,在创作的初期村上春树流露出的是真切的不确定感,因而也就有了《烧仓房》这样一个颇为特殊的故事。《烧仓房》是一个“空无”的故事,除了暗示以及不可捉摸的氛围以外它什么都没有提供,但这却使它成为了一个培植故事的极好土壤,因而也就有了李沧东的《燃烧》的诞生。

李沧东在提到改编《烧仓房》的缘由时是这样说的:“因为小说虽然有着mystery的气息,但是结果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故事。然而又马上认同了这个故事的悬疑感非常符合电影的语法。在简短的故事里小小的mystery通过电影的方式层层迭加之后可以变成更大的mystery。我认为那无法确知的“真实”与因果关系之间的空缺可以暗示我们所在的世界隐藏的mystery。这是个关于分明能感觉到有什么是错误的,但是却无法知道问题出在哪的世界的故事。”李沧东提供的实际上是一个关于《烧仓房》的并不算得上主流的解读。而阶级这一议题在《烧仓房》从未直接出现,只有极淡的意味。在我看来,《燃烧》与《烧仓房》之间的关系倒像是《近代能乐集》中的《熊野》与古典能剧《熊野》之间的关系:三岛由纪夫从平宗盛对歌女熊野的态度中发掘出了施虐的意味,按照现代的解读或许的确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无论是在故事发生的平安时代末期还是在《熊野》诞生的室町时代,同时代的人恐怕都不会全然认可这样的解读。但现代的阐释却给了三岛由纪夫的《熊野》以新的生命。而对于《燃烧》而言,李沧东所发掘出的对应的概念就是“阶级”。

《燃烧》中出现了阶级、父子关系以及愤怒的底层青年的议题,这些议题从未在《烧仓房》中出现,却都是福克纳的《烧马棚》中的关键议题。或许可以这么说,村上的《烧仓房》为《燃烧》提供了一副皮囊,但李沧东装入皮囊的核心符号却是来自福克纳的《烧马棚》的,同时,这副皮囊的血肉也是由李沧东使用自己作为一个文学作者的天赋所填充的,李沧东相当出色地创造了新的氛围与故事的肌理,终于有效地回避了《烧仓房》原著中原本存在的那种轻浮感。

二、《燃烧》中的阶级与愤怒的青年

钟秀和惠美并不是两个“典型”的底层青年,他们强烈的个人气质将自己同自己所属的阶层割裂开来,因而也成了无根之鸟。相同的孤独感使得两个人彼此靠拢,也同样给了富有而神秘的Ben介入、并掌控他们的生活的空间。

惠美口中的little hunger与great hunger实际上就是她们自己所面对的困境:既要满足温饱,又要保持精神的充盈。而这种饥饿感在上流社会中却是缺失的,不消说,Ben出身于上流社会的朋友们并不需要考虑温饱与生计的问题,作者同样在暗示,这种great hunger于他们而言也是不需要的。Ben的上流朋友们谈吐肤浅且庸俗,但这样肤浅的言辞却能使钟秀和惠美意识到自己原本并不属于这个圈群,唤醒了他们心中的自卑感。同样地,在这样的场合,出身不仅能填补智识的差距,还能够给予他们对惠美的舞蹈施以轻蔑的立场。富足的生长环境抹杀了little hunger与great hunger的空间,却同样可以滋养更深的饥饿感:灵魂的空虚可以借由游戏式的杀戮填补。

Ben用观察者的姿态介入了钟秀与惠美的生活,又借由将他们引入自己的生活圈子的方式来继续自己的观察。他可以从容地将钟秀和惠美带入不属于他们身处阶层的圈子,并观看着他们被巨大的阶级差异击打得连连后退。他用一种均齐的步调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从在机场与钟秀相识,再到上车、提议吃饭、对话、离去,他借由展现自己的余裕完成了对钟秀的一连串羞辱,一如他拥有完成并吃掉“祭品”的余裕。即便Ben并没有做出任何说明,钟秀也会意识到自己寄予共情的福克纳小说的主人公对于Ben来说不过是又一个观察的样本,构成自己文学创作意义的福克纳于Ben来说不过是在咖啡厅打发时间的消遣读物。观看、完成并享用自己的“祭品”使得Ben血脉偾张,在心口会响起贝斯的pace,只不过这样的pace是同他人的苦难联结在一起的。每当钟秀因为受到羞辱而一步步后退,Ben心中的pace就将同时响起。

Ben对钟秀一直持着一种特殊的态度,他宣称希望由钟秀来记录自己的故事,对钟秀表现出了一股颇为使人恼火的礼貌,同时又通过言语撩拨着钟秀,向他暗示着谋杀的存在。与其说钟秀是Ben的谋杀的记录者,倒不如说Ben使他成为了谋杀的被动的观察者。

与原生家庭相似的隔阂感使得钟秀与惠美可以共享各自的孤独。然而惠美对great hunger的追求更像是对抗父母、阶层与自我的防御机制,而钟秀的great hunger却是同自己的自尊感息息相关的:钟秀要面对的是尴尬的父子关系与窘迫的生活状况对自己自尊心的妨害。这使得钟秀注定显得自私且迟钝,而惠美也必然地面临来自恋人的打击。

在这样的压抑中,Ben依旧稳健地把控着自己的节奏感,按照预期地终于刺痛了钟秀的男性自尊心,唤起了他关于被夺走恋人的恐慌。在夕阳之舞之后,钟秀对Ben的卑微感被短暂地打破了,他心中一直潜藏着的对Ben所处的阶层的敌意也终于被明白地展现了出来。

正如李沧东所说,这是一个关于分明能感觉到有什么是错误的,但是却无法知道问题出在哪的世界。而钟秀的父亲的对抗方式就是抓住这种异样感,并对传达这种“错误”的倒霉蛋挥以老拳。钟秀的自尊心不容许他重蹈父亲的覆辙,而母亲的离去又时刻提醒着他:父亲是错的。同样地,钟秀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出身对自己的妨害,又对肤浅的上流阶级有着难以抑制的憎恶,但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以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自己所憎恶的整个阶级,攻击上流阶级对他来说同样是错的。而当钟秀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同自己的恋人都被视作是对社会无意义也无人在意的“空塑料棚”之后,他同时也会意识到通过正常的渠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对此复仇,受伤的自尊心与无力感将会点燃他的生命,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毁掉眼前这个碍眼的恶棍。

三、神秘性的消解——《燃烧》富有争议的后半部分

李沧东在《燃烧》曾经加入了一系列不确定的细节:有关Boil是否存在,惠美叙述中的那口井是否存在,最后的复仇究竟是写作者的想象还是真切发生的现实。而在影片的后半部分中又借由暗示完成了对这些细节的回应。

哑剧是一种绝妙的形式,恼人的现实在这一过程中被有意地忘却,藏在现实中的真实反而会被意外地呈现出来。而李沧东正是通过这样游戏性的方式完成了对有意设置的情节的回应。玩弄虚实的游戏在电影中并不算得上少见,有人甚至在《燃烧》映后第一时间想起了去年的那部《妖猫传》,然而这样的游戏对于《燃烧》终归只能算得上是一种花边,Boil的存在,井的存在,甚至是Ben的谋杀以及钟秀的复仇是否发生对于电影的主线都不会有任何本质性的影响,问题在于描述阶级为钟秀造成的困境以及展示由此而生的愤怒,至于复仇是否发生反而显得并不重要。

老练的文学读者会对这样的处理感到不满,这样玄而又玄的处理方式不但没有增强影片的神秘感,反而强制地为观众的想象力划定了范围:复仇或者只是想象,选项已经被给好了,只待观众选择接受哪一个。被剥夺了与作者的叙述游戏的乐趣的文学读者想必有扫兴之感,并会将此视为李沧东的一招败笔。然而《燃烧》本就是李沧东在《烧仓房》“空无”的文本上进行的确定且唯一的建构,作者在基点上本就拒绝了这样的游戏的可能。

在《燃烧》首映之后,一度出现过两种相对主流的对影片的看法,其一是关于人的存在,其二则是关于阶级。李沧东在肯定了后者之后又表示自己同样欢迎开放性的解读,然而就影片而言,其实李沧东留给观众的这个“开放”的余地是很小的,观众们当然有探讨Boil是否存在的自由,但除了这些花边性质的悬疑情节之外,观众们很难建立起关于影片主干的其他想象,《燃烧》在本质上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专断的。或许《燃烧》受到宣称自己“反感这种意识形态化的表达”的影评人的攻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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