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燃烧 7.9分

塑料棚太多了,盖茨比也太多了

vine
2018-07-03 15:46:0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段时间,一部韩国电影在戛纳电影节上创下场刊评分历史最高的记录。或许你已经听说了它的名字,来自作家导演李沧东的《燃烧 Burning》,从村上春树《烧仓房》的迷雾里走来,点一场福克纳式《烧马厩》的大火。

说起戛纳,红毯比电影更吸引人,人们也仿佛更愿意谈论村上先生和诺奖的轶事以及他作品里的男女关系。而《燃烧》,两个半小时的慢节奏加上各类隐喻留白,把它当做高分悬疑片慕名而来的人们可能要失望了

绝望和漠然改编自村上的《烧仓房》,愤怒和毁灭来自威廉福克纳的《烧马厩》。Burning,韩国名导李沧东用一个汹涌热烈的名字,却在这个夏日让人感到寒冷。

男主角李钟秀文学系毕业却做着送货的工作,父亲袭警入狱,母亲在他幼时就弃家出走了,独自一人在城市漂泊,直到他与小时的邻居申惠美重逢。惠美是商场的导购女郎,做这份工作是因为时间自由

酒屋里,惠美给钟秀表演了哑剧吃橘子,还告诉钟秀非洲有个布希族,他们将饥饿分成两种,一种是肚子饥饿litter hunger,一种是灵魂饥饿great hunger。肚子饿了要吃东西,而灵魂饥饿则要寻找活着的意义。为了填补精神上的空虚,惠美攒了钱计划去一趟肯尼亚,因此拜托钟秀照顾她的猫 boil。

一个月后,惠美从非洲回来,随行却多了一个叫ben的年轻人,开着豪车,在江南区有一栋别墅。

问起工作,ben说玩和工作没有什么区别,钟秀只是尴尬笑笑,因为他很穷,正是广大失业青年中的一员。父亲陷入官司,家中的产业也出现危机,他不得不两地奔波照看家里,一直以来梦想着写小说也无从下手。

钟秀叫他盖茨比,“问起工作不知道,但就是有钱,神秘的年轻人”。他既是怀疑,又有点羡慕。

ben带惠美和钟秀参加自己的朋友聚会,在“豪华的房子里做意面”。惠美在聚会上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在非洲的经历,ben的朋友们礼貌背后是难掩的鄙夷。在酒吧门口,惠美的帆布鞋被ben的朋友们的细高跟和礼服裙摆围住,这终究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一次会面,ben提到自己有一个特殊的爱好——每隔两个月,就要寻找一个废弃在田地里的塑料棚烧掉。“那些又没用,又脏乱得碍眼的塑料棚,好像都在等着我把他们都烧掉,我看着那些燃烧的塑料棚会感到喜悦,一种从骨骼深处响起的贝斯声。”

“其实也算是一种犯罪,但是警察是不会管的,在韩国,这样的塑料棚真的很多。”

三人并排坐在钟秀家牛粪味的小院子里,太阳落下,从远山后出现美丽的晚霞。大概是影片中最美的一组长镜头,惠美慢慢脱去上衣,在夕阳下起舞。惠美说自己每次抽大麻就会笑个不停,可是跳着跳着,怎么流下了眼泪?

临走时,ben告诉钟秀,此次拜访也是顺便踩点,马上要烧的塑料棚就在钟秀家附近。钟秀隐隐感到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于是趁每天晨跑的机会查看附近的塑料棚。时间一天天过去,附近的塑料棚没有被烧的痕迹,惠美却联系不上了。

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旅行包却没有带走;工作没有辞,舞蹈课却一个月都没有去,惠美就像“一阵烟一样地消失了”,而ben的身边是另一个做化妆品导购的女孩。咖啡馆见面,参加ben朋友们的聚会,多像另一个惠美呀

钟秀感到不安又惶恐,但又没有证据证明惠美的失联与ben有关。他开始跟踪ben,同时不断打听惠美提到过的一口井。在又一次应ben的邀请来到他家时,卫生间的抽屉里静静地躺着的是惠美的手表,“还没取名字”的猫意外地对boil这个词有反应,钟秀终于恍悟,所谓“烧塑料棚”,就是杀掉像惠美这样孤独的底层女孩。

最后的最后,冰天雪地里,钟秀脱掉自己的衣服,把ben连同ben的豪车,泼上汽油点上火。从后视镜里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钟秀开着他破旧的白色卡车离开。他是那么冷静,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燃烧着的火焰与他无关,也从来没有看到过美丽的晚霞。不知道他的灵魂深处是否也响起了贝斯声。

钟秀父亲袭警入狱的情节无疑来自《烧马厩》,钟秀也说过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是威廉福克纳,因为“看他的书就像在读自己的故事”。父亲的遭遇使他不再相信司法,小男孩面对熊熊烈火露出笑容的梦境来源幼年父亲的要求,父亲的极度要面子和愤怒控制障碍在钟秀身上也能看到影子。片中对钟秀的母亲的刻画也非常有意思,十六年没有相见一开口就是要求儿子帮她还债。全程看着手机在笑,而儿子坐在对面眼含泪水。

在查看是否有塑料棚被烧的一个早晨,恍惚间钟秀也尝试着点燃了一间。点上火,好像任何事情都没有改变,塑料棚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但他马上就惊恐地把火扑灭了,因为这“仍是一种犯罪”。田野里的塑料棚,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决定它的去留。

惠美拜托钟秀照顾的,钟秀喂了半个月一次都没有见过,房东太太也说楼里不允许有猫;惠美说小时候掉到枯井里,救了她的钟秀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惠美家人和里长也说根本没有这么一口井,“惠美可会编故事了”,惠美妈妈这样向钟秀解释。钟秀不明白吗,为什么还去一个又一个的地方,问一个又一个的人?

终于,钟秀在ben家里发现了一只猫,向母亲问起曾经好像是有一口井,他满意了。他的执着与其说是想要证明惠美没有说谎,不如说是想要寻找惠美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村上在《1Q84》里写“说到底,人们还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们的眼睛睁得再大,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至于猫是不是只是一个巧合,母亲是不是为讨好钟秀而说谎,对于钟秀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他想证明的是,他仍然是那个“始终站在惠美那边的人”,这就足够了。

ben第一次邀请钟秀去他的别墅,是要给大家做好吃的意面。

说完这段话,惠美问他什么叫隐喻。ben说,你问钟秀。钟秀说,我要上厕所。然后就在厕所的柜子里,钟秀打开了那个装着所有被害女孩遗物的抽屉。这就是隐喻。

面对ben,钟秀始终有一份胆怯,从发现ben开的保时捷和自己的破旧卡车停在一起开始,在ben的豪宅和咖啡厅也总是拘束和小心翼翼,而抽烟被呛到是电影通用的对身份差距的明示。对于ben,钟秀有点羡慕,又有点害怕。最后到ben家里的拜访,从坐电梯开始,到听到猫叫,到看到转角处的人体构造图,再到卫生间照镜子,拉开抽屉看到惠美的手表,钟秀整个人都是惊恐的。

与其说Ben有一种宽容的气质,不如说是富人式满不在乎的轻视,无意识地流露最伤人。他关于塑料棚反复地暗示和提醒,在钟秀表示喜欢惠美时只是冷笑。也早就发现了钟秀在跟踪他,还在山顶俯视钟秀的车掉头。就算这样,在撞见时仍礼貌地邀请钟秀到他家,指着钟秀的胸口让他感受“灵魂深处的贝斯声”。直到钟秀心证惠美是被ben杀害了,害怕和胆怯被愤怒的火烧掉,他才终于有底气用一种讽刺和冰冷的语气和ben对话“关于惠美我想问的都已经知道了”。

拥抱是一种平等和彼此表示坦诚的动作,在结尾的雪地里,钟秀选择了在ben和他拥抱的时刻刺出愤怒的利刃,“在死亡面前,人们终于变得平等”。

在叙旧的酒屋,惠美给钟秀表演哑剧吃橘子。钟秀夸她有天赋,她说诀窍不是想象手里有橘子,而是忘掉这里没有橘子。看过哑剧的人大概有所体会,那是一种隐蔽的情绪爆发,看懂的人被打动,看不懂的人只觉得滑稽,和人生中太多太多的事情都一样。

她的热情憧憬,挫败失落,到迷茫绝望,她对亲密和爱的渴求,抗争的无力和脆弱,和她得到的虚假和漠然,多像是一幕哑剧,可惜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她在夕阳下哭泣着跳起great hunger的舞蹈,换来钟秀“你怎么能这样脱衣服”的质问。那个“唯一一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郑重宣告,她正式成为了一个废弃在田地里的,脏乱无用的塑料棚。

“在韩国,这样的盖茨比太多了。”钟秀站在ben的豪华阳台上劝惠美,手里的烟忽明忽暗。

“在韩国,这样的塑料棚真的很多。”从咖啡厅出来,ben对钟秀这样解释,眼里还映着咖啡的雾气。

“泼上汽油,点上火,都不用十分钟,一个塑料棚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这样的燃烧,多像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抹杀。

ben说得很轻松,放佛在谈论一种意面的酱料。错在谁,是塑料棚本身悲观和放弃,还是使用者的漠然和忽视,还是点燃它那把火的残忍?或者,只是“自然界的道德”,像“下大雨发洪水淹了人,雨没有做任何的判断”?盖茨比太多了,塑料棚也太多了,不过是“一种同时存在的均衡”?

“人们的喜乐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鲁迅先生如是说。可他还是毕生都致力于唤醒沉睡的中国,为什么呀?

因为雨不会做判断,但是我们要做,我们觉得存在但不均衡,我们觉得阶级固化不合理,贫富差异不公平,我们认为有能力的青年向社会上层的上升通道应该畅通无阻。我们是人,我们尊崇的是人的道德而不是自然界的道德,我们对成为强者充满渴望,我们也与弱者感同身受。我们关心和爱这个世界,我们希望晚霞的美永存。

美与美之间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没有人有权利决定哪种美是正确的,哪种美是无用的。它来到这个世界,有人爱它,有人不爱,但它已经在爱它的人心里留下了回忆,怎么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呢,不会的。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礼拜一午睡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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