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不停 步履不停 8.8分

我知你心中必有罅隙

白川迟
2018-07-01 21:13:0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

先说运镜和调度,这部片子给走路的镜头非常多,尤其是通往奶奶家的那一长段台阶,人物在那边来来回回地走。小彭说这部片子很闷,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片子中的场景非常少,基本都在奶奶家附近,无论是摄影机拍人物向画面走来,还是向远处走去,我们都能在他们走到之前预料到他们会走到那里,因此会对人物慢吞吞的行动感到不耐烦。

其实是枝裕和拍类似场景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东西是很丰富的。爷爷通常是一个人走路,开头的时候,奶奶和女儿在准备食材,爷爷从房门口走过,对里面的喧闹置之不理,一个人拄着拐杖出门,和邻居打招呼,这时候配乐响起,镜头转为拍爷爷从远处走向镜头,这时切了爷爷的侧面景,中间插入了奶奶和女儿炖萝卜和杵马铃薯的场景,镜头切回来时,爷爷正向远处走,并开始步下长长的台阶。爷爷在多数场景时都是一个人,或走路,或留给家人一个背影,好不容易和家人站在一起拍照,也走了开去,孤僻的性格显露无疑。

在拍阿良、妻子、小男孩一起上台阶时,阿良只拿了西瓜,妻子拎着许多东西,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让人觉得阿良未免也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当阿良、奶奶、妻子、小男孩一起走台阶的时候,他们便自动地分为两组,妻子带着孩子走在前面,阿良和奶奶跟在后面,这也是是枝裕和一直想要传达的主题,能决定亲情的,是相处的时间,母亲和孩子的亲近,在于共度的时候一遍遍温柔地讲起过往。

阿良、爷爷、小男孩一起去海边,到了海边,小男孩径直去玩,跑出镜头,镜头里便只剩阿良和爷爷,他们开始交谈,这样的处理令人赞叹,在海边爷爷拄着拐杖站得笔直,阿良蹲下身来,就像他们各自的脾气。

有时候,是枝裕和拍爷爷坐在外面寂寥的背影,声音却还是屋内奶奶和孩子们聊天的声音。大人们在桌上准备吃饭,小孩子们跑来跑去要把西瓜敲开,是固定场景里的动态因素,显得可爱热闹。

2

我知道这样做很无聊但是还是分人物来讲一下。

最喜欢阿良妻子家的小男孩,长得太可爱啦,满不在乎地晃着腿,搅拌姜汁啤酒加可乐。阿良显然没有作为父亲教育孩子的准备,有些紧张地问他为什么兔子死了他却发笑,他说“因为玲奈说要给兔子写信,现在没人写信了”,父亲受挫,小男孩不为所动,开始用吸管喝饮料。

他很聪明,在母亲面前,他不愿意称阿良为爸爸,在小孩子面前,他改口说他会的。小孩子们的问话无心但伤人,被问到“你爸爸死的时候你哭了吗”,他低着头不说话。好在孩子们的友谊建立的很快,三个人一起看樱花,小女孩抱起他,伸手摸到花瓣的时候所有人都笑着,再往后便没有隔阂。

也许是性格相似,孤僻的爷爷才会向他表示关切,拿零花钱给他,又问他长大想做什么。这时候他又撒了谎,说自己想当钢琴修音师是因为喜欢音乐老师。爷爷热切地希望他成为一名医生,小男孩不置可否,这时阿良在门口生硬地说“请不要出主意”。无论是和儿辈还是和孙辈,爷爷都是疏离的,好不容易主动建立关系也被这样打断。

爷爷不知道小男孩在傍晚的庭院,一个人悄悄地诉说誓言:我要参加接力赛跑,在秋季运动会上,我今天看见一只黄色的蝴蝶,就像爸爸在轻井泽抓到的一样,等我长大以后,我想当钢琴调音师,像爸爸一样,如果不行,我想当医生。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么小的年纪。希望他幸福。

3

爷爷性格偏执,作为医生,在大儿子死去的时候,正在抢救一位食物中毒的病人,没有办法回来。他表达情绪的方式是摔门,转身离开,一个人走路。唯一一次泄露心声,是在和女儿抱怨的时候:“是我努力工作才撑起了这个家,为什么你们都叫它‘阿嬷的家’。”这样别扭的表达未免有些可爱,而他女儿拖长音说“真爱计较……”女儿想搬回来和父母住,想分父母的家产,在开车的时候毫不羞惭地说“我哥哥的灵魂才不会照顾他们的晚年”,她其实也没有关心父母吧。

奶奶那么温柔慈祥,做什么事都高高兴兴,其实她才是最想不开的那个人,她放不下大儿子的死,“没有什么比拜自己孩子的墓更令人难过的了,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却换来这个”,以至于每年都要请芳雄来家里做客。她不能释怀丈夫的出轨,放了多年、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的唱片,是爷爷和其他女人待在一起时唱过的歌。她也不明白二儿子为什么会娶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不希望女儿回家来住。但是她又把事情处理得那么漂亮,以至于我们深信她是幸福的,直到片尾告诉我们,她和爷爷其实一直吵架,直到她去世。

是枝裕和在展露家庭生活中的罅隙时,总是以明亮的色调,轻柔的配乐,似有若无地推进。好像夏天饮冰镇苦茶,清凉、苦涩和回味的甘甜混在一起,幸福与不幸的差别微妙,在《步履不停》里,这种对比并没有特别明显,但在《无人知晓》里,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在房间里玩耍,外面有阳光洒进来,我们注视着美好的画面,想到命运正一步一步向他们收网,这样的美好便像樱花一样,让人想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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