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柏林！

在柏林开画之前，[维多利亚]的宣传只字未提“一镜到底”一事，这个行为与其说是给观众一个惊喜，倒不如说是怕作为一个整体的电影被形式抢了风头。这让人联想起索科洛夫回绝了欧洲电影节要授予[俄罗斯方舟]以最佳摄影奖项提名的举动，他说“这部电影只能是一个整体，任何一部分都不应当被拿出来着重强调。”

的确，[维多利亚]的形式与内容是融合成一体的，单说哪一部分都是不合适的。从塞巴斯蒂安·施普尔的处女作[告别汉堡]就可一窥他对于那些迷失在街头的年轻人有着颇为复杂的情感。某种程度上说，[维多利亚]是这种情感的延续。它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来自马德里的西班牙姑娘维多利亚，在柏林泡吧深夜未归，在遇到一群街头混混后爱上了其中一位，随后她被卷入一场地下犯罪团体抢银行事件。几个年轻人后均被警方击毙，幸存下来的维多利亚在经历了这一切后，绝望地走在清晨的柏林街头。

可以说[维多利亚]是一部疯狂的电影，它的疯狂不限于人物本身的疯狂，其形式亦然。它的拍摄时间与真实时间相同，从后半夜一直拍到黎明(甚至连黎明的光线都算得刚刚好)，场景变换多处。与[俄罗斯方舟]、[鸟人]、[夺魂锁]封锁舞台空间的做法不同的是，[维多利亚]则做到了一切未知，地理开放、事件开放，甚至连意义都是开放的。

[维多利亚]的戏剧性既丰富又不丰富。丰富在于，二个多小时的观影时间里，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你无法不集中注意力，身陷在其中，跟着人物在柏林街头狂奔。此外，大多数人在如此丰富的场景与景别的变换诱引下，甚至开片很长时间都注意不到“一镜到底”。不丰富在于，全片镜头一直跟着维多利亚打转，许多戏剧性事件被迫砍掉，很自然地抛掉了不必要的细节，以保证故事的完整性。比如我们无法得知三个年轻人抢劫银行的细节，无法得知警方是如何迅速得知他们行踪的。但贴身拍摄也在提醒观众注意该注意的东西，它的“举动”是合乎逻辑的。片中唯一一处镜头没有紧跟维多利亚的情况便是如此，它不去跟着维多利亚，不告诉观众她到底给酒店工作人员编了个什么故事，而是对准男主人公桑尼特痛苦的脸。随后我们知道了镜头的用意，尽管他一直掩饰，但早已深受重伤，即将步入死亡。

“一镜到底”的妙用还在于，它和影片主题很搭配，并非为形式而形式。影片风格前后完全不同，前半段维多利亚与几个小混混在街头的邂逅很浪漫温馨，在进行到一半时气氛突转，镜头运动速度明显加快，俨然一部犯罪片调性。这是维多利亚二个多小时的奇遇，镜头它像一双紧跟着她的眼睛，视线始终离不开她。产生一种可触的真实感与压迫的逼近感，在某一个临界点你甚至会被“怎么还不切”弄得喘不过气。说到底，塞巴斯蒂安·施普尔玩的是一种时间与空间的游戏，我们在片中所看到的许多路边风景都在刻意营造柏林街头这样一个外在空间，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好像真实又好像虚幻，摸得真切的只有室内空间，也便于调度。“一镜到底”在回避真实外在空间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压缩与膨胀了时间，这也正是我们在这部电影中感受到紧张与无助的原因。

再说说维多利亚这个姑娘，在片中唯一一段“好好说话”的段落，她把一见钟情的柏林男孩桑尼特邀请进自己上班的咖啡屋。为他弹了一段高难度的梅菲斯托圆舞曲(又名魔鬼圆舞曲)，从这里我们才得知她深夜买醉的原因，维多利亚和那些柏林混混一样，是个理想的叛逃者(放弃钢琴学习来到柏林寻找新生活)。她是另一个塞巴斯蒂安·施普尔塑造的典型迷惘青年。从一个外来西班牙姑娘的视角去讲述柏林青年的故事，再好不过。与其说她是被卷入这场争端之中的，倒不如说所有的冒险与刺激都是她主动追求的。只能说遇到小混混们并加入他们的危险行动，是她放纵自我的一次契机，这场危险游戏和[罗拉快跑]的女主一样，都是她自己选的。相比较她的“同伙们”，她显露出了出人意料的沉着冷静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可以说，她最后的“侥幸”绝非偶然，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紧跟维多利亚的镜头，也给了人们一种观看柏林的角度。真实时间对应影片时长，它从深夜跟到了黎明。整部电影让你感受到的柏林绝非城市风景，它深入到了夜柏林的骨髓，在你跟着维多利亚狂奔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本文首发于《看电影》周刊，转载请说明

文 调反唱唱

个人公众号：电影少女放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