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非法堕胎

调反唱唱
2018-06-30 看过

[维拉·德雷克]从出生起就在文化批评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部以现实主义风格讲述1950年代英国非法堕胎的影片,让迈克·李顶着从未有过的来自西方社会道德伦理的压力。

新世界旧世界

在用碎花墙纸装饰的房间里,一家人正为即将出嫁的女儿举办庆祝宴会,暖黄的光线打在每一个人脸上。像天使一样完美的维拉·德雷克,露出天真善良的笑容,被家人围绕着坐在餐桌前。镜头切到窗外冷调的冰雪世界,一辆警车在楼下停住,警察下车敲响了维拉·德雷克家的房门。维拉转过头,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扭曲表情,她将以非法帮助他人堕胎的行为被逮捕,迎接她的是无尽的牢狱之灾。这是[维拉·德雷克]的高潮段落,简直像莎士比亚悲剧里出现的境界。

故事发生在1950年的英国,冬天的伦敦一片萧瑟,空气潮湿阴雨绵绵,毫无生气的街巷笼罩在灰色天地之中。战后的悲伤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食物和日用品定量供应。这里是旧世界,堕胎是完全非法的行为(直到1967年堕胎在英国才合法化)。正如影片所展现的那样,为了在父母不知晓的情况下进行流产手术,上层社会的姑娘不光要花光自己的积蓄,还要在产科大夫和精神科医生面前受尽屈辱。底层社会的姑娘境遇更加凄惨,她们要冒着生命的危险,把未经正式医疗训练的“赤脚医生”叫到家里,进行秘密流产。

如果再过几年,摇滚乐开始在英国流行,林赛·安德森拍出激进的[如果],强烈要求社会变革的“自由电影”运动拉开帷幕,世界又会是另外一副模样。可是,即便在思想更为自由开化的1960年,卡莱尔·赖兹的[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晨]中出现的堕胎情节,依旧被英国电影审查委员会予以坚决反对。

1950年虽然处在旧世界,但新世界整装待发,是两种价值观即将正面碰撞的交叉时期。在这样的时刻,堕胎的道德困境显得更加真实与无奈。

维拉·德雷克这个形象承载了这样艰巨的两难境地,她和迈克·李塑造过的任何一个形象都不一样。不管是[透纳先生]里不被大众理解的先锋画家,还是[秘密与谎言]里极度孤独的神经质妇女辛西娅,亦或是[职业女郎]里狂躁的社交恐惧症大学生,迈克·李都用了同一种方法刻画他们。他先是向观众展现人物的性格缺陷,在接下来发生的连续事件中强化这个弱点。一旦到了戏剧高潮,当这些人物面对真正绝望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散发出人性之光,展现出惊人的英雄气概。

可是,迈克·李却用了相反的策略塑造维拉·德雷克。影片的前半部分,迈克·李细心地向观众介绍了一个快乐的底层人形象。维拉·德雷克穿着朴素的衣裙,带着微笑,快步穿过寒冷的街道,走进一个个拥挤潮湿的房间,给不能自由活动的孤寡老人送饭,陪生病的工厂女工聊天,还把单身流浪汉叫到家里聚餐。这个乐善好施的小老太太虽然赤贫,却单纯而幸福地生活着。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对人们充满了温暖的人物,却触犯了英国法律,与当时看来不人道的堕胎扯在一起。她秘密为未婚先孕的少女和意外怀孕的少妇们进行灌水流产,使用异常简陋的工具,无形中给女性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可是在真相大白之前,观众已经接受了来自维拉·德雷克的善意,相信她是真心想要帮助落难的女性摆脱当下的困境。甚至是女警察和检察官这些执法人员,也和观众站在了同一立场,真切地感知到她的无奈、泪水和绝望。他们对脆弱的维拉·德雷克小心地提问,拍拍她的肩膀给予安慰。两难的道德困境,模糊的政治立场,比塑造一群殴打维拉·德雷克的坏警察具有更加深远的意义。

当维拉·德雷克被带到警察局,她的眼里盈满泪水。一个如此看重人际关系和家庭的妇女,深知自己的行为使家人和朋友蒙羞,也看清了未来的命运时,再也不可能像开头那样满脸天真地笑了。维拉·德雷克无法像迈克·李式人物那样在关键时刻坚强起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进行了20多年的帮助流产有极大的可能性致命,也从“即便是出于好心,还是会使人受到伤害”的事实中领悟到了善恶的复杂性。也正是在那一刻,她被现实生活与社会道德彻底击垮在地。

亲密现实主义

人们总是喜欢拿迈克·李同肯·洛奇相提并论,看上去类似的后缀“现实主义”,其实却正是差异所在。肯·洛奇这位伟大的“社会现实主义”提倡者,拍电影的目的是为了直接干涉政治。他对政治立场的执着,近乎于宗教狂热分子的偏执。而迈克·李的电影中所呈现的现实主义,相对来说更加温和,影评人爱德华· 特罗斯特勒· 琼斯称其为“亲密现实主义”再合适不过。

所谓“亲密”并非意味着[维拉·德雷克]回避了冰冷的社会现实,片中不乏用冷调的外部环境镜头展现道德秩序的冷漠。但相比较陈腐的社会,迈克·李更关注温暖的人情交往。正如他在采访中所提到的:“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于现代世界所呈现出来的未来图景实在乐观不起来。但对于人性,总体来说还是乐观的。”特别在维拉·德雷克可爱有趣的家人身上,迈克·李一如既往地传达出了更为深沉和开阔的喜剧幽默感。相比较插科打诨的喜剧,迈克·李继承了英式幽默中的自然主义,这样的影响直接来自于迈克·李小时候爱看的伊林喜剧。“虽然很滑稽,但依然是现实主义的,它取材于真实的世界之中”,迈克·李如是说。影片没有停在等级森严的监狱之中结束,而是转到了维拉·德雷克温暖的家中,虽然他们一家子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但开放性的结局包含了喜剧与悲剧的平衡。没有绝对的悲伤也没有绝对的欢乐,这不正是现实本身吗?

不过,[维拉·德雷克]在现实主义上的难题,在于故事所发生的年代。BBC古典剧的魅力在于审美风格化,但没有人评价说它们反映了所描绘年代的社会现实。的确,审美风格化并不能取代真实的历史。[维拉·德雷克]的视觉风格非常不引人注意,它回避了刻意彰显的镜头隐喻,也没有塑造什么风格独特的形式美。这样质朴的风格给评论家出了道大难题,因为电影中的街道、人物的服装、室内摆放的道具等等,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功能主义,它们所完成的目标似乎是“绝不能让人被电影风格分散精力”。但这些不被注意的视觉风格恰好就是生活实在,它在细枝末节的堆砌中捕捉并且承载了时间的流逝。这种由“漫不经心”所构造出来的电影系统,也许正是罗兰·巴特所说的“真实效果”。

但这并不意味着[维拉·德雷克]的现实主义没有其独特的一面。比如在影片开始没多久,迈克·李向观众一一介绍维拉·德雷克的家庭成员,画面从法兰克的汽车行、伊索的电灯泡厂到辛迪的裁缝店,果断地进行快速切换,最后到家中场景时持续了两分多钟的长镜头。这组镜头的前半段是“生活切片”式的拍摄手法,在贾法·帕纳西的[出租车]里一跃成为主角。镜头的切换砍断了我们对于时间延续的想象,通过这组镜头我们无法完整地看到每个场景中人物活动的全部,因为生活就是如此——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会因为我们不再关注而停止的。至于后半段的长镜头,那是相对缓慢无聊的日常生活的节奏和韵律,和早期新现实主义电影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也是迈克·李式现实主义的留白,人物的情绪和动机都在长镜头中慢慢分解和消化,留着长久的时间和开阔的空间给观众自己去回味。

如果不对千篇一律的现实主义进行改变的话,这种风格很可能成为不思进取的借口。回到与激进的现实主义倡导者肯·洛奇相对照的话题。迈克·李所开发出的以人情为主要描述对象的“亲密现实主义”的确与众不同。它激进地改变了英国电影比较注重社会现实和意识的传统,这个传统起于1950年代的自由电影运动。更为可贵的是,迈克·李还从伊林喜剧中继承了“英国电影史上毫无希望延续下来的欢闹滑稽(出自1992年《纽约时报》对伊林喜剧的评论)”。

不存在的剧本

迈克·李从来不从现成的小说和戏剧中寻找故事,更夸张的是,他的电影甚至没有剧本一说。“我从来不把台词写在纸上,我的演员也从来不看剧本”。所以,当[维拉·德雷克]被奥斯卡提名最佳原创剧本时,为了真有一样东西被交到评委手上,迈克·李平生第一次赶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剧本。

连剧本都不需要,迈克·李至今仍在冒险地进行着即兴创作,这是从早期执导的舞台作品《包厢戏剧》(1965)一直延续至今的创作手法。在召集演员进行第一次排演的时候,迈克·李不会告诉他们除了角色的性别、职业、年龄之外的更多细节,可以打包票在那个时候这些细节连迈克·李本人也还不知道。在为[维拉·德雷克]排演的六个月期间,除了主演艾美达·斯汤顿,剧组的其他成员对这部电影的核心内容——堕胎一无所知。

这种方法特别有效,在经过了长时间的共处之后,各自的角色已经获得了相当完整和复杂的发展。也难怪迈克·李说“角色的塑造有演员的一半功劳。”他创造了角色,而演员创造了角色丰富的个性特征。在长期的实景拍摄中,迈克·李对演员的要求甚为严苛,他们必须超越自身,进入到真实生活的情境去思考角色可能会做什么,可能不会做什么。这样的要求在迈克李看来,只有专业演员才做得到。这一点也是他和爱用非职业演员的肯·洛奇,在创作观念上的巨大分歧。

当演员通过练习情境很自然地潜入到自己的角色之中时,她(他)对角色的理解可能会开拓迈克·李创作电影的思路。在维拉·德雷克进入看守所之前,需要上交随身物品的一场戏里。艾美达·斯丹顿提出:“维拉是不愿意脱下戒指的。”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动作里有什么好值得做文章的,但艾美达想到了,她认为维拉·德雷克在摘下戒指的时候应当表现出“至少一分钟”的抗拒。因为这个将家庭视为珍宝的妇女,绝不愿意卸下一辈子都没有摘过的婚戒。基于这个动作的确有自身的前因后果,迈克·李无法在这个时候拒绝艾美达的要求。它最终呈现在影片中,艾美达·斯丹顿的表演令人信服,在脱戒指的过程中,她的面部表情依次表现出疑惑、紧张、无奈和痛苦,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但演员所全神贯注的只是自身所饰演的角色,对于电影情节的发展还是由迈克·李来安排决定。他站在指挥员的高度上,把演员想象的世界当作一个完全理解的想象共同体,也是在这个时候,剧本悄然酝酿。“我在演员即兴表演的时候构思,把台词写在纸上,在文字上把对表演的看法给出意见。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必须一步步分解关系再重组它,实际验证它,确定它,整理台词,四处做改动,切下来后粘上去,直到一切都协调、简练,最终电影在拍摄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完成”。因为没有预先创作,没有一个必须要贯彻的概念,演员和迈克·李对于这部电影的领悟,已经大大超越了成片所呈现的记录。

堕胎的阶级意义

在[维拉·德雷克]里,富裕的中产阶级和赤贫的工人阶级呈现出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图景。

在影片前半段,富家女苏珊堕胎的线索和维拉帮助穷人堕胎的线索交叉进行着。在迈克·李用温情幽默的笔触描绘维拉一家人快乐的景象之后,镜头切换到苏珊家的大厅,豪华且复杂的室内装置却搭配着灰白的颜色。晚上即将与所爱的人(也是后面施暴于她并且让她怀孕的男子)见面的苏珊表情中透露出兴奋与喜悦,坐在她对面的母亲脸上却露出嫌恶的表情:“你的胸怎么那么平?”。同样的对比还出现在堕胎的场景中,苏珊为避免让父母知道,自行前去医院高价堕胎,期间会面的两位医生虽然穿着绅士,但言语上却在侮辱未婚先孕的苏珊。即便是得之她的怀孕是缘于受到侵犯,脸上嫌恶的表情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变。而在工人阶级的家中,虽然整体色调昏暗,但笑容明媚的维拉·德雷克一口一个“亲爱的”,用温暖的话语和轻声的叮嘱给“摆脱麻烦”的姑娘们带去心理上的安慰。

在两个阶层的对比之下,可以看出迈克·李对英国传统文化的颠覆,他辛辣地讽刺了经典文学作品中热衷于表现贵族奢华精致的生活,充满荣耀的辉煌的建筑装饰,特别是那些被误认为举止高尚、品味高雅的上层人士的传统。

而以维拉·德雷克为核心所构建出来的底层人民,代表的是英国社会中被忽视的群体,特别是工人阶级。他们是英国工业发展中必不可少的核心人群,却常常被典型的知识分子所鄙视。对于他们,迈克·李的笔触充满了温情。通过生活切片式的记录和恰到好处的幽默感,展示了他对这个阶级的支持和尊敬。这种表现方法既区别于对他们猎奇式的窥探(“自由电影”运动之前的英国电影),也和利用他们抒发政治意图的呐喊(以卡莱尔·赖兹、林赛·安德森为代表的英国纪录片)有着本质的差别。

迈克·李对于工人阶级的关照,可以透过堕胎这个迄今为止还具有争议的问题上一窥究竟。在所有的社会形态中都会出现堕胎这件事,但不同的是人们对它的态度。在那个时间段的英国,堕胎的确是个尖锐的问题,一个被认定为犯罪的秘密行动。但这丝毫不影响迈克·李把维拉·德雷克塑造成一个单纯的好人。这样的情节设置证明这部影片并不是对非法堕胎的控诉。而迈克·李顶多是一个潜在的在道德上温和的左翼人士。这让人想到在谈及他的电影[厚望]时,这个英国人有些半开玩笑的戏谑说法:“这是一部第三世界种族的外语片,出产于法国海滩之外的一个小岛,如果你看不懂,这就是原因”。

但对于不同阶级迈克·李所采取的不同表现手法,并不表明他在刻意地将两个阶级摆在对立的局面。苏珊所受到的伤害与侮辱来自与她同一阶级的医生和朋友,迈克·李对其表现出了比重相当的同情心。它所表现出来的人道主义和温情脉脉,已经遮蔽了这部电影可能传达的政治指涉。至于两个阶级堕胎始末的切换,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种温和的对比,一种对阶级关系的适度展现。

本文首发于《看电影》周刊,转载请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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