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 8.8分

恐怖分子(1986)

迷痴
2018-06-30 10:08:3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杨德昌

在杨德昌导演的影片中,这部《恐怖分子》早于《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独立时代》、《麻将》、以及《一一》。相比于大名鼎鼎的《牯岭街》,它更加冷峻和纯粹,相比于《独立时代》和《一一》,它更加注重叙事结构,更少的说教,我还记的以前看《一一》时被过于直白的说教搞得几乎出戏时的感觉。

在华语电影中,像杨德昌这样完全不留情面地讽刺和剖析社会现实的导演凤毛麟角。与专注于讲故事的杨德昌比起来,侯孝贤更偏重艺术表达,蔡明亮执着于把隐晦的情感拍出诗意。大陆导演中,陈凯歌和张艺谋的现实主义批判没有那么彻底,贾樟柯和娄烨的故事文本和影像摄影没有那么精巧。

去年,纪录片《十年,再见杨德昌》通过对围绕在他身边的十几个电影人的采访,从侧面展示了他几十年的电影生涯留下的宝贵财富和对后人的影响。杨德昌导演在2007年就去世了,他留下的不仅是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还有他对于电影艺术的态度,严谨甚至过于较真,严厉甚至不留情面。当今的华语导演中像他这样尊重电影,尊重艺术,敢于表达,敢于否定的人几乎没有,他对于华语电影的贡献和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2、无效的表达、彻底的孤独和中产阶级焦虑

在《恐怖分子》里,无论是警察、医生、作家、摄影师、罪犯,还是丈夫、妻子、同事、朋友、恋人、母亲,无论是从社会生活中,还是从家庭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始终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从人们无法交流理解、缺乏情感沟通,到人们心灵深处的孤独和悲观,再到对人的存在意义和生存方式的思考和焦虑,这一切是现代社会中人作为互相疏离的个体无法彼此融入的真实写照。夫妻之间鸡同鸭讲的对话内容,摄影师对女孩的一厢情愿,出轨男女之间的抱团取暖,朋友之间烟酒情谊以及互相利用,这些看似日常实则严重错位的畸形关系最终导致的是每个人都成为对方的“恐怖分子”。

在社会生活中,人们表面上光鲜亮丽地出现,获得所有自己想要的,地位、财富、婚姻甚至理想,他们似乎已经成功地成为在台上人模狗样的成功人士。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渴求相互理解,渴望情感依赖的脆弱心灵的挣扎中,擅长接受的人看穿一切,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而那些目光狭隘,难以自我和解的人只能自我毁灭。

3、模糊了边界的虚构与现实,偶然与必然

影片结尾,医生偷了警察的枪疯狂复仇的一段,是女作家在情人床上做的噩梦,是她的小说中人物的悲惨遭遇,也是医生将死之前无能为力的意淫。在梦中,在小说里,在一切虚幻中,被残酷生活欺骗的人,被脆弱的价值观摧残的人,被逼到人生墙角的人,他们可以选择爆发,毁灭一切。在现实中,人只能自我毁灭,如果自我不存在了,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消失了,而这种唯心的自欺欺人成为另一种独立于人的存在之外的虚幻。虚构和现实从来都是难解难分,互相转化的,现实是虚构的故事来源,而虚构是对现实的预见。

在电影中,那通骚扰电话是小说的灵感来源,也是现实故事发展的导火索,然而,电话事件仅仅像是引发一系列事件的借口,小说和现实故事的进展几乎是必然的,它们最终都走向悲剧,而这个悲剧结果并不因某个偶然时间而改变。在这个故事中,宿命的必然取代了蝴蝶效应式的偶然,最终,人们无法分清哪些是虚构中才会发生的事,哪些又是现实中应该出现的结局,不是人们的想象力丰富,而是生活本身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性。

4、独树一帜的影像风格和拍摄手法,人人都是恐怖分子

电影中有一段女作家在厨房与丈夫的一段对话,导演几乎用独白的形式处理这段台词,而这段台词几乎是整个故事的一个缩影。演员直视镜头这种表演方式让观众觉得影片中的角色似乎在和自己交流,导演是在告诉观众,这一切并不是电影中才发生的,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些焦虑和委屈无处不在,它直视观众的内心,引发观众的自我检视。而这种拍摄手法让人想起法国导演特吕弗的《四百击》中的最后一个镜头,小男孩背对大海,直视观众,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眼神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就处在电影所表现的世界中,我们的处境就是如此,无法逃脱。

作为一部叫做《恐怖分子》的电影,电影的大多数场面并不恐怖,几处凶杀和血腥镜头的恐怖程度都比不上一个镜头:医生男主在得知一切真相,心中的信念崩塌后,来到警察朋友的家中,对朋友诉说自己的遭遇。然而,他没有向朋友说实话,而是像舞台表演般地编造着一个不存在的虚假故事。在这段表演中,演员站在屏幕中间,面对画面中不存在的警察朋友的同时,也面对着镜头,就像站在每一个观众的面前。他像在一个话剧舞台上,向每一个人表演什么是虚伪,他在欺骗他人,也在欺骗自己。这时候我们发现,他的表情越是浮夸,他的微笑越是做作,他心底的恐怖越是明显,在这一个镜头之后,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将要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不是最后的枪声,而是将人的心理变态和失去理智的幻想以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又荒谬的笑容表达出来。这一幕告诉我们,真正恐怖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隐藏在每一个人心中必然存在的恶,它充斥在我们的生活里。

恐怖的子弹早已上膛,只是没有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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