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9.6分

人间引人疯魔,人间拒痴成活

李火锅
2018-06-2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不疯魔不成活”这大概是片中对程蝶衣最准确的评价。

引程蝶衣遁入京剧的疯魔之境的原因有很多,但究其根源,让他疯魔的终究是这个人间而不是爱情。让程蝶衣堕入死亡之境的原因也有很多,但究其根源,让这个痴人最后覆灭的也还是这个人间而不是爱情。

如果在片中,爱情对于程蝶衣的打击具象于段小楼身上。那么人间对于程蝶衣的打击则具象化于不同的时代规则。而程蝶衣的毁灭,也体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冷冰冰的规则圈定后产生的悲惨结局。

程蝶衣的“触戏”,其实是时代规则对于人的生存绑架,正是这样的规则将程蝶衣绑入了京剧的世界。小豆子入“京剧圈”的时代,是1924年,适逢军阀割据、战乱频繁。在此背景下本就民不聊生,再加上小豆子母亲的特殊身份,于小豆子而言时代的规则就化作一句话:活着。一句话,便足以点破小豆子来学京剧的理由:实在是男孩长大了留不住…由此观之,若是小豆子妈不送小豆子学京剧,身为男生的他无法成为妓女在妓院生活,即便是进入社会也会因为身份特殊无法生存。送小豆子学戏,实属无奈之举,是当时社会的生存方式之一。断了的六指,不仅仅暗喻了日后其“性别上的调度”,也体现了小豆子是当时时代的牺牲品,他用一截手指,交换来了他继续生存的权力。

而程蝶衣的“入戏”则更深刻地体现出了他被动接受规则的过程。在小豆子与小赖子出逃看戏的时候,给了小豆子多个特写镜头。他眼神中的向往羡慕之情在观众面前暴露无遗,而一个移镜头之后,我们看到了台上唱着戏的角儿,这个角儿并不是虞姬。于是乎让小豆子下决心好好唱戏的初衷也许只有一个:他想活着,更加风光体面的活着。这个时候小豆子真正明白了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才能在戏曲圈生存下去。但这个时候的小豆子,仍然没有成为“女娇娥”,他即便想要认真唱戏,他仍然不愿轻易改变自己内心中属于男性的刚烈和固执。只是所有人都在为他安排适合他的阴柔角色,而不是他想要的刚强角色。都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然而在唱错歌词遭惩罚的孩子里,他身边的男生不停重唱着《夜奔》,而他却只得念叨着《思凡》;张公公的人第一次来戏班选角时,一眼看见小豆子张口便让他唱《思凡》,即便他知道这戏班子里不会有女孩;在他又一次唱错词差点毁了小石头前程的时候,小石头恼羞成怒放入烟斗在他嘴里一通乱搅,好似在逼着他承认:你就是“女娇娥“,你哪是“男儿郎”!一次次的“精神洗脑”后,他妥协了。他终于唱好了属于女子的《思凡》——他一次次唱错词的反抗,终于还是被规则圈定了。他不仅要遵守社会的生存规则,还要遵守戏园子的生存规则——想要在戏园子里生存下去,只能选择适合的角色,于是他又一次用自己“性别的调度”换回了在戏园子生存的权利。

最后,程蝶衣的出戏,则更加曲折纠结地为我们展示出了规则之可恶与可怕。在他成名至到自刎的这段时期里,风云突变政权更迭,乱世教会给人们的规则是:圆滑。最好圆滑得没有底线、抛妻弃子、摈弃初心好得以自己保全。这时候的程蝶衣为爱情一次又一次地服软:为段小楼儿时“我要有这个宝剑,准娶你当正房”的戏言,他把自己交给了袁四爷;为救段小楼出狱,他跑道日本人面前“卖唱”;为了让段小楼好继续在文革里生存,他哄其上台继续演“霸王”。他奉献了一次又一次,但终究是肉体上的服帖。精神上的固执不允许他在时代的规则之下继续妥协。他学不会段小楼的圆滑,不肯在法庭上说出一句与京剧有关的违心话;听见段小楼妥协地唱出“霸王”的角色时他毅然决然地不再与他同台演唱;在周边人身着戏服故作狼狈时仍然让戏服在自己身上容光焕发。程蝶衣爱戏,胜过爱段小楼。得不到爱情,是他的命,但他的生活没有戏剧,会要了他的命。所以在多年之后,他与段小楼再次唱出《霸王别姬》之时,他不得不接受——段小楼已不再是段小楼,更不是霸王或者小石头,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也许连个戏子都算不上。而唱着的戏也不再是戏了,这戏里夹杂着的也早已不是古人想传达的千古之情,而是一种掺和在时代里的背景音乐。他一直没再与段小楼唱戏,怕的不是回忆一段情,而是认清一种现实。现在他知道了,他的精神崩塌了,他生存的时限也就到了。这次他只好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换一种记忆中永恒的戏曲,来抵抗这愈发腐烂的社会规则。

程蝶衣其实活得不算明白,要是他像段小楼一样明白就好了,那他就会一直顺着规则走,起码也吃不着什么亏。要是他像袁四爷一样明白就好了,一贯倜傥风流,那他也应能不留悔恨地慷慨赴死。偏偏他是程蝶衣——那个被明明是被时代规则塑造成的痴人,又被时代规则狠狠地抛弃的痴人。

时代是一辆马车,向前疾驰奔走着,而被规则的车轮压死的人,不应只有程蝶衣这一个。

你我都有可能是程蝶衣,一边被规则塑造着,一边被规则抛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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