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和长镜头

皮皮虾和米稀稀
2018-06-26 17:43:0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部电影要让人花一百四十分钟观看,因为他值得人们如此浪费时间,贝拉塔尔的电影里充斥着大量的长镜头看似无意义,但只有长镜头才能做出来贝拉·塔尔要的效果,琐碎的无意义的物的细节、镜头对准人物时表情的活动,这些东西构成了贝拉·塔尔影像世界可触的部分。我们以开篇的酒馆场景为例:

炉火的特写镜头(这个主题会重复出现)—酒馆主泼水熄灭炉火—镜头缓慢移动,酒馆的全景(小镇的秩序,集体的、醉醺醺的),酒馆主提醒人们打烊了,该关门了—人群中有个声音,表示让詹诺斯表演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走到画面的中央,招呼男主人公—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男主人公从画面的右下方切入,镜头缓慢移动,拉远,酒馆的全景,人们开始布置舞台—詹诺斯安排中年男人站在中间,充当太阳—镜头左移,他拉另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充当地球—主人公的面目特写,开始演说:我要你们和我一起迈向无边无际的状态,无穷的空间控制着一切,镜头跟着男主人公开始旋转,这里的声音和上一个阶段不同,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有詹诺斯在演说—第三个人的引入,充当月亮,脚步声嘈杂起来,有人在轻轻哼唱—男主忽然暗止住转动的人,给人们讲解日食,太阳消失了,压低太阳—男主的特写,说之后是一片寂静—钢琴配乐起,这样的配乐出现的次数很有限,一旦出现就可能是在为抒情服务,这首曲子第二次出现在男主看鲸鱼的时候—一切生命都寂静了,男主的诗人情绪达到巅峰,注意这里声音和画面的对比,镜头拉远,人群一动不动,男主低头像是在哀悼太阳,镜头略微上移,全景—跟着音乐,镜头缓慢地、有情绪地靠近他们,再一次,星辰开始转动,“深沉的情感感动了所有人们”,这个场景有象征意义,整个酒馆里的人都开始转动,这是电影里为数不多祥和、诗性的瞬间,一群人开始跳舞—镜头移动,酒馆主切入,主题的打断,人群消失,刺耳的逐客声,声音的不和谐,他拉开门,让主人公离开—男主从画面的右下角切入,重复出现的主题,慢慢地走,他要离开了—一个简短的对话:先生,一切都还没结束。店主不说话,人物的对比,男主的不被理解。店主转头,表情坚决,不看他(在这里已经看到男主在镇子里的位置,他有点孩子气,和珍惜的人不同,关心星辰,镇子上的人不关心这些,他是镇子上唯一一个会跑去看鲸鱼的人)—长镜头结束,音乐继续,变高,情绪更强,男主走夜路的镜头,这里的钢琴声听起来变得忧伤,在电影里会重复出现一个人走路的场景,对孤独最好的诠释—镜头拉远,男主越来越小,融入黑暗(这个镜头和男主早晨起来走入太阳的镜头对称,正好是开头提到的日食和太阳再次出现)……

第一,贝拉·塔尔对配乐的把控很好,钢琴曲在电影里出现的次数很有限,有时是为了重复展示男主独处的诗意瞬间,有时可能音乐相同表达的情绪完全不同。第二,贝拉·塔尔相当注意自然音的应用,脚步声、话语的嘈杂声、解扣子的声音等等,再没有比自然声更好地有质感的内容。他们出现,自然会成为一种音乐。第三,为什么要使用长镜头,因为长镜头可以表达连续的时间,在镜头的运动里呈现空间层次的丰富,镜头对人物的特写是贝拉·塔尔最擅长的部分,比如有一个镜头展示詹诺斯和音乐家走路,表情的对比可以看出人物的不同,观看他的电影不需要担心分不清人物。电影里的人物很少,每一个的形象都很鲜明,镇子里的警察点火柴抽烟的画面、和食堂的女服务员偷情的画面,这些表达都和主题无关,但正是这些无意义的生活细节丰富了人物,而这些有限的人物支撑了电影的空间。人物的行动,是电影的主题之一。对外来暴民的来临处理得很模糊,贝拉·塔尔挑选了其中一个领袖加以表现,男主第二次去广场引发了他的怀疑,他拿着酒瓶给男主灌酒,这个压迫性的动作已经说明了暴民的暴力性质。这些看起来无关的、琐碎的细节构成了生活有质感的部分,贝拉·塔尔深谙这样的道理。

声音的处理并非是随意的。电影中有一个场景,男主去音乐家的前妻家里询问相关事宜。首先,是两个人的对话,背景音是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男声喝醉了,说胡话。接下来, 《拉德茨进行曲》起,画面前妻走向暗处,这个声音的主角出现,喝醉的军人,对前妻的身份进行了补充:她为了钱或者权力离开了音乐家,当她发现军人不能维持秩序时,又跑去找音乐家希望谋取利益。在这里音乐几乎是反讽的,军人拿着手枪“逼迫”女人跳舞,女人游刃有余,这和酒馆之舞的和谐几乎相反。最后,进行曲继续,转向男主照顾孩子,孩子们嘈杂的吵闹声盖过了进行曲,自然声压过了音乐,暗示接下来的主题是孩童的暴力,也暗示了男主对暴力的无能为力。这两个孩子的行为似乎在模仿他们的父亲,一个孩子穿着父亲的长筒靴,模仿他讲话:我会严厉地对待你!这段镜头的嘈杂让人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这是对暴力最好的隐喻:孩童式的吵闹,烦躁……声音事关主题,联想到音乐家的哲学讨论,这里处处是不和谐的声音,完美的音乐在电影空间的位置很少。

电影的结构处处讲求对称。开头的夜晚,男主看到鲸鱼马戏团的车渐渐开过来,镜头给了马戏团的海报一个特写,这段几乎和后来白天的坦克开来的镜头对称,时间不同、声音不同,坦克的声音取代了卡车的声音,更可怕地是,男主同样看到了尸体,这次看到的不是鲸鱼,而是关心他的皮靴店店主的叔叔的尸体,像鲸鱼一样软趴趴瘫在地上,没有生气。一下子,男主被击垮了。接下来店主妻子和男主说话的镜头和店主的镜头几乎对称,她也在砍柴,还不知道丈夫死去,男主没有说出真相。她目送詹诺斯离开的镜头几乎和之前相同,物是人非。最精彩的对称是军队的暴力和群众的暴力的反复,暴力是轮回式的。群众的暴力终结于一个孤独、无助、赤裸的老人,人们看到了他的形象,一下子停手,丧失了动力,低着头走出医院,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一群迷途的羔羊。军队的暴力终结于两个形象:孩子般穿着病服的詹诺斯、无助的老音乐家。这两个形象来自前者的分解。在这里男主和音乐家的关系翻转了,起初是男主照顾音乐家,现在反了过来,老人需要照顾他,给他带饭。音乐家终于做了和詹诺斯相同的事,跑去看鲸鱼,但意义不同了,鲸鱼代表的不是童真、梦想和奇迹,它代表着孤独和遗弃。相似的地点和场景,意义却有所变化,像开头说到的,时间开始转动,小镇的封闭被打破,开始改变,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坏了。酒馆里星辰旋转的场景不会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病房里端坐在中央像孩子一样无知的疯子,还有孤独的、无助的老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形象感受的是悲悯,第二次看到的是孤独。“除了让追求秩序的政党趁机把秩序控制在自己手里”,暴力—行动没有产生任何有效的政治结果。暴力主题的重复出现,带来的是毁灭,无辜的人受到戕害,主角在暴力中失却自我,正好得到了和鲸鱼等同的命运,被人谈论,被人遗弃,像那些遥远的、不可能实现的星辰的梦想,熄灭在哀伤的音乐中。

贝拉·塔尔电影的空间,是对物和行动的绝对忠实,任何有实感的事物都可以成为电影的内容,人物的行动、嘈杂的自然声,这些无意义的部分正最耐人寻味,人物是情绪最好的载体,他的电影很慢,因为慢,才可以充分展示物质的细节;贝拉·塔尔电影的时间,是重复的变调,时间一再向前,无物存身,朝向的唯有毁灭,更为可怕地是,故事并不会因为暴力而结束,没有末日审判,时间还会持续。唯一一个孩子气的、关心鲸鱼的人疯了,一切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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