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时候真是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你无法去想象。

秦妙斋
2018-06-2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来源:微信公众号"一席"

演讲者:黄信尧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QpFOqX64CJ_ZUKAw5WS-3Q

黄信尧 《大佛普拉斯》导演。

这群人其实就是坐在这条小舟上面。小舟没有动力,风一吹,它就迎风摇曳了。我觉得整部电影非常的浮躁,它很需要一个锚固定去这一艘船。这个锚虽然沉在水底,看不到,可是它却是固定这艘船最重要的元素,于是我就在写剧本的最后创造了释迦这个角色。

《大佛普拉斯》里的人们

各位杭州的朋友大家好,很高兴来到这个地方。我在2016年的时候就拍了《大佛普拉斯》,去年电影完成,今年因为在大陆有很多朋友有资源了,看了这个电影,所以我就很荣幸地被邀请到这里来跟大家见见面。

现场看过《大佛普拉斯》的朋友多吗?很多。我知道大家应该都是在应用或者资源网站上面去看的,台湾应该是在2月15日就发行DVD了,2月16号的时候,就有人发微信给我说,黄导,我们在这边已经看到你的电影了,真的蛮不错的。

但是有些朋友明明认识很久,还跟我说,黄导,你的片子要去哪里看?然后我只好把资源发给他了。

《大佛普拉斯》基本上是一个关于台湾中南部的故事,我把地点设定在比较偏远的乡村,可能是一个靠近海边的,也可能是有农作物、农田的一个所谓的“偏乡”。

在这样的一个偏乡里面,人们有很多的生活样貌,我希望能够把它们集结出来。因为我本身自己也是来自于这样的地方,我目前也还住在这样的一个所谓的农村里面。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景,就是一个铜像工厂,我把这个铜像工厂设定为一个在城市跟农村交界处的小型的工厂。

电影一开始是一场丧礼,有出殡的队伍,因为台湾有丧礼的文化。

我们常常会说人的死亡是一个终点,可是就像数学家欧几里得讲的,如果人的生命是一条线,那生命就会有起点跟终点。可是当我们把起点跟终点接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它就是一个圆,生命的圆圈就像是一个漩涡,我们谁都逃脱不了。所以我的电影是用一场葬礼作为开始,它是一个结束,其实也是一个开始。

在这个电影里面有三个主要的人物,中间的人是菜埔,另外一边是肚财,还有释迦,一共有三位。

首先我要讲一下菜埔这样一个角色。

我当初想象的菜埔,他是一个大概五十几岁的人,是一个单身汉。他的工作就是在铜像工厂里担任夜间警卫,领着微薄的薪水,他并没有太多的专业技术,所以他只好死守着这个工作。他白天有空的时候会去参加葬仪社的乐队,但他技术并不是很好,经常被乐队的指挥给修理,但是他还是忍辱偷生。

为什么他要厚着脸皮继续做呢?其实我就是想把他设计成有家累的人,这样一个单身的男子他并不是有很充裕的收入,他的家累就是来自于他的父母,我设计的是他跟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在农村里面,很多务农的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容易产生很多疾病,因为他们年轻的时候过度劳动。他的母亲也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所以菜埔只要有机会就会去担任送葬队伍的鼓手。即使再怎么被欺负,他为了那几百块台币,还是要继续工作,为的就是要照顾他的母亲。

我想要谈的就是一个人的负担。人在这个世上就是有负担的,人似乎跟动物不太一样。例如小斑马,小斑马出生之后,妈妈照顾小斑马。当小斑马长大成人了,其实就是各自求生了。但是人类社会比较不一样,你必须要照顾上一代,你要去负担。

可是当生命的压力压到你喘不过气的时候,你该怎么做?其实在台湾有的时候你就必须要仰赖一个虚无的、虚构的,或者是你看不见的自己内心的信仰,我就是把菜埔设定成一个具有信仰的人。

我想要介绍的另外一个人物就是肚财。

肚财我设定他为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他可能跟北漂类似。他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在农村里面并没有太好的出路,于是他去到了台北工作。

可是在农村里面,经济条件不佳的人,其实并没有很好的机会能够受到很好的教育,去到大都市,他的竞争力相对地会减弱很多。肚财就是人生走过了一遭,可是他并没有飞黄腾达,并没有创造出自己的企业神话,甚至还锒铛入狱,最后回到了家乡之后,只好从事资源回收。

我为什么会这样设定?其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去想象,菜埔这样的一个夜间警卫,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朋友?有谁半夜会去找他聊天?那应该就是做资源回收的人,我们这边应该叫做捡垃圾的,就是像这样的人。

大家白天工作的时候把一些东西丢在外面,他就用晚上的时间回收,收到菜埔的工厂的时候,他就会进去喝个茶,聊个天,于是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其实台湾中南部有挺多像肚财这样的人。我们如果以经济实力来判断,他是一个失败者,于是他想回乡。回乡之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容易上手且不论过去的工作,就是资源回收。

然后我在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形象是非常扁平的。在我看来,人为什么会立体?其实是因为人有很多很多的方面和角色。一个捡垃圾的人难道没有理想,没有梦想,没有自己的世界吗?

所以那时候我就想,要把肚财打造成一个其实是有自己内心小宇宙的人。不管他收入多么地微薄,生命多么地卑微,他都有自己的小宇宙。于是肚财的房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飞碟屋。

他其实是会弹月琴自娱的,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但是他有他自己的娱乐。

飞碟屋里面有很多他的想象,比如他对异性的想象,他对童年夹娃娃的想象。

这都是我希望这个人能够立体,因为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两个人可能看起来很像,可是其实一点都不像。我希望能够塑造出他是一个有立体感的捡垃圾的人,而不是就只是一个捡垃圾的人。

但是问题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不管你是大企业的老板,还是小到像肚财一样做资源回收的人,你都会有地盘,你都可能会遇到欺压的问题。于是他到了这样的一个大型的资源回收厂之后,他就面临着社会的问题。

我常常去思考的就是,对于肚财这样的一个人,他捡一天垃圾过一天日子,那他的梦想是什么?

刚刚下午的时候我也接受了一个访问,他问我未来的计划是什么,我说未来的计划有很多种。例如我在跟他讲话的时候,我就跟他说,其实我计划我讲完这一段话我要喝一口水,这是一个计划,我也可能计划待会参加完了一席的讲座之后跟朋友去吃个饭,这也是个计划,它谈不上梦想。

可是我想讲的是,人一旦贫穷,有的时候连计划跟梦想都不敢想。为什么?因为以肚财这样子的人来讲,他不知道他明天可以捡到多少垃圾,他不清楚明天的日子到底会怎么样。所以有的时候,在人贫穷的时候,会穷到连想象的空间就没有。

我举一个例子,我自己以前是拍纪录片的,当我第一次突然有这个机会的时候,是一个监制跟我说他想要支持我拍我的剧情长片,然后预算大概有几千万的台币。

你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平常吃个十几块的兰州拉面的人,突然有人给我一百块说你拿去吃晚餐吧,你可能会想,那我可以吃好几碗兰州拉面了,其实就是你一时会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个钱。

相对的,我觉得其实像肚财这样子的人,他的想象力是相当地有限。为什么?因为他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因为你想越多,你的生活就越过不下去。

接着我要介绍的另外一个朋友就是释迦。

其实很多访问都会问到电影里面的阶级,也会问到关于“高端”跟“低端”的问题。其实通常来说都是用你的收入来衡量你是高端人士还是低端人士,我也很简单地用这样的方式来区分我的电影里面的主角。

菜埔与肚财基本上已经算是社会的低端,他们的收入比较少,可是在低端里面还有收入比他们更少的,就是释迦这样的一个角色。释迦基本上是一个流浪汉,他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

为什么没有收入来源还可以生活?其实我也对流浪汉非常的好奇,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他们有他们的生活的哲学,但是我暂时不去探究,因为我并不是要拍一部关于流浪汉的电影。

我在这部电影里面设计了释迦这样的一个角色,其实我是想把他设计成一个高尚的流浪汉。他有一个自己的海边“别墅”,有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厨房,整理得很干净,其实我觉得还蛮不错的。

其实释迦这个角色,是我曾经遇到过的人的综合体。我简单地讲一下,我在刚开始学习纪录片的时候,有一次在台南的海边就遇到这样的一个碉堡,不过那就只有一层楼,然后有一个老先生住在里面。

我很好奇,我就进去跟他聊天。我就问他,你为什么会住在这边呢?然后他就跟我说,因为碉堡旁边就是一个村子,他的家就在那边,他家是在那种两三层楼的楼房里面,他以前是远洋货轮的船员,然后退休了住在家里。

他觉得家里非常地吵,他就是喜欢到这个碉堡里面,没有水,没有电,晚上可以看到星星,又靠近海。在这边,他觉得自己像是还在船上一样,可以很安心地睡着。

另外一个人就是在我们家乡,有一个人总是骑着脚踏车,以前有农忙的时候他可以帮忙,可是这几年因为耕种农作物的人越来越少,老人凋零之后,越来越少的人找他帮忙,后来他也开始像释迦一样,骑着一台脚踏车到处捡垃圾为生。我把这两个人综合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哲理,接着我会讲为什么。

在这部电影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有一场在浴池里面的戏是酒池肉林的,充满了欲望跟金钱的游戏。

但是我们往下看,其实每个人都是在讨生活,不管是肚财、菜埔,还是启文、副议长跟高委员,都是很努力地在讨生活。

菜埔,乐队的指挥欺负他,乐队的指挥其实也是为了讨生活。因为菜埔打不好的话,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意,所以在这电影里面,大家都是在很认真的讨生活,包括他的小叔也是。

可是我们来回想一下,这些人的讨生活是为什么?基本上就是为了赚钱。我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就想到一件事情,我觉得这整部电影其实是非常浮躁的,就像这个浴池一样,非常的躁动。

每个人都是为了生活在一直不断地努力,如果我们把它想象成在西湖上面有一只小舟,这群人其实就是坐在这条小舟上面。小舟没有动力,然后风一吹,它就迎风摇曳了。

我觉得整部电影非常的浮躁,我觉得它很需要一个锚固定去这一艘船。这个锚虽然沉在水底,看不到,可是它却是固定这一艘船的最重要的元素,于是我就在写剧本的最后创造了释迦这个角色。

因为释迦这个人,第一,你不知道他的过去,你也不知道他的未来。他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每天都没有在工作,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骑着脚踏车到处绕。所以我就觉得这艘船虽然如此地躁动,释迦他可以是无所求的人,就像是沉在水底的那个锚,固定了这艘船。

很多人会觉得释迦是一个不需要的角色,拿掉也对电影无所谓,可是我觉得释迦是一个让大家去思考的角色。我们为什么要活着?我们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一直觉得释迦是一个“人”的原型。人的原型是什么?就是活着。

他过得很自在。白天人家游泳的地方,晚上就是他洗澡的地方。

他唯一发出的对生命价值的判断,是在看到肚财离开的时候。他看到肚财死在沟渠里,他才开始去想人为什么活着,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电影里的旁白有说到,肚财死掉之后,留了一个人的形状,可是像释迦这样的流浪汉,在死了很久之后,可能尸体都坏了,到时候只能画出一个圆形。

我一直觉得我们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例如时常会纠结我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和鞋子。因为我很重要,我要买一台比较安全的车子,万一撞到别人,我会比较安全。于是对方也会想,那我也很重要,所以我也要买一台。于是大家都开着很安全的车子,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台车比较安全。

这就像是我今天穿得西装笔挺的,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但是我们把衣服脱掉之后,把皮囊脱掉之后,我们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像佛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我们并不知道,而且如果你把佛拆开,其实就是人组成的。

这一直是我在思考的,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为什么要以这个面貌去呈现。例如说,我站在这个台上,大家可能会觉得我长得正义凛然,但私底下说不定我就是一个鸡鸣狗盗之士,内心非常地奸诈狡猾。

长久以来,我面对外面,面对媒体,都要装成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我都自己觉得自己就是玉树临风了。这就像是启文的假发,戴久了,他会觉得那才是他的真发。

我觉得人有的时候其实跟蝼蚁一样,其实我们一点都不重要。我们走了,地球还是一样,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明天太阳还是一样会升起来,并不会因为你走了而有什么改变。我就觉得人就是一直把自己想象得太重要,才会有那么多问题。

在电影里面他们到忠贞庙去问卜,到了一间被人遗弃的庙宇,看到了被人遗弃的神明,可是这被遗弃的神明竟然也还遗弃了他们。

所以他们基本上是被人遗弃之后再遗弃。所以生命有的时候真的是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你无法去想象。

在片尾的时候,开始是一场丧礼,然后是一场法会。有一万人参加,大家都在祈福。

在台湾,不管是什么宗教,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祈求的都是身体平安,事业顺利,最好能够赚大钱。然后我就想说,释迦牟尼佛不就是一个公子嘛,他就是不要权,不要名,也不要金钱,我们为什么要去向他祈求他不要的东西?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些东西?这是我在《大佛普拉斯》里面想要去探索的,我们到底求的是什么。

在电影的最后,还是以一场丧礼作为结束。

就像我刚刚讲的,欧几里得的数学那是一条线性,我们把死亡作为一个开端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场开始。

唯一不一样的是,菜埔的丧礼是比较“掉漆”的,就是台湾所谓的比较差的,就只有一个走调的俚歌和寥寥几个人。我想这一条淹起来的河其实就像是山秃川一样,把人跟魂隔离开来,肚财就在这里跟朋友告别。

人终究要一死,我们死的时候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活着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为的是一张没有太多人会记得的照片吗?如果你们有看过电影,你们就会知道电影里面为了这张照片起争执,但是释迦一点也不为所动。

我有的时候会照镜子——其实我很少照镜子,但是中午出门的时候还是会稍微看下,让自己的头发不要太乱,但是有的时候我会认不清楚自己的样子,尤其现在又戴了一个麦克风,我从来没有戴过这种麦克风,我只有在看韩国少女时代的时候会看到这种,其实还蛮不习惯的——有的时候看着自己,你会想我为什么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像我站在这个讲台上,被聚光灯照着。但是我必须要说,今天会有《大佛普拉斯》这部电影,是很多人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比较幸运地担任了导演这个角色,然后有机会站在这个讲台上。

假设我没有拍这个电影,我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大佛普拉斯》,今天还是会有另外的讲者站在这个地方,大家还是会来这里听演讲。所以人真的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有的时候退一步世界真的会宽阔一点。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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