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家族 生存家族 8.1分

《生存家族》:一场“餍足的梦幻”

幻游火车
2018-06-25 17:57:3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如同电影的中文译名一样,看到日本电影片名中的“家族”二字,便给人一种温暖、治愈感。比如山田洋次的《家族之苦》系列,以浮世绘般的笔调对日常琐事重新描摹、上色,使人感到雾蒙蒙的生活突然变得色彩饱满。而《生存家族》却反其道行之,当你如往常一样坐在大银幕前,不但不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变“亮”了,甚至当你刚落座,就被恍然间带回到一个黑暗无光、钻木取火的“原始社会”。

若不是影片结尾从科学视角揭示了当日全球断电的缘由,魔幻而又突兀的开场或许会将“软科幻”风格延续到底。手持镜头下展示的是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人物在早晨匆忙的行动中一一出场:工作稳定的上班族父亲、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的家庭主妇母亲、青春期各怀心事又个性十足的一对儿女。平稳安逸的都市生活像一列沿轨道高速行进的动车,直到这场“断电”灾难的降临——小到闹钟里的电池,大到整个城市的发电站,突如其来的“断电”给生活踩了一趟急刹车。

想想上学时的我们,每逢学校断电,反倒带来了一丝节庆的气息,大家同处于漆黑一片的教室,空气里漂浮着难抑的躁动,彼此间的距离好似缩小了。主人公们不断地向街坊邻居四处询问是否有电,与其说是为了确定断电的区域范围,不如说是想要从群体性的失衡中获得几分心理安慰,摄影机将目光投向街道、小区、高楼、菜市场……通过邻里间的谈话和异常举动,戏谑地谱写出一首“城市交响乐”,巧妙协调了“断电”所带来的恐怖与快乐,如同末日最后的狂欢。

影片并没有使事件乐观地往后发生,展示人们如何同舟共济地设法进行“灾后重建”,而是将这个具有代表意义的家庭从群体中抽离出来,以公路电影的模式开启了一场逃离东京的生存游戏。街道变成了垃圾场,城市沦为一片废墟,除了粮食和水,平日追求的名牌和奢侈品都变得一文不值。求生技能成了游戏中唯一的通关牌,对于这个素来享受着丰衣足食的中产家庭而言,生存常识的匮乏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父亲果断的决定下,一家人骑着自行车上路了。往日里汽车飞驰的高速公路已经被自行车攻陷,“断电”的世界好像一下子颠倒了,荒谬无处不在,而那些平时流离在社会边缘的群体、不走寻常路的“冒险家”,那些没有被生活的条条框框所束缚的人,却没有像普通人一样逐渐被毁灭性的落差击败。从漆黑可怖的隧道里胆战而返,一家人只好求助于盲人,拐杖敲击着地面踢踢踏踏地回响,盲人的轻松心情暗藏其中,而后面紧跟着在黑暗中如履薄冰的一家四口;另一个颇为戏讽的镜头是,一家人和几位热衷于户外冒险的青年骑行至天桥,前者狼狈地喝着电解水、吃着猫粮罐头以维持体能,累得满头大汗几乎瘫倒在路边;而后者却一边享受着从大自然中取来的清水,一边悠哉地欣赏桥上的风景。通过现实主义的对比,导演没有靠剧情推动和人物夸张的表演,就成功地营造出一种喜剧情境。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披着环保的外衣,《生存家族》的内核似乎还是一个现代家庭的和解。随灯光一同熄灭的是“父亲”的光焰,在食物稀缺的灾难面前,缺乏野外生存技能的父亲是一个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家庭的无能形象——卑微、寒酸,但又逞强好胜,只能与妻子、儿女一起等待来自“他者”的拯救。

误闯乡下田地,父亲费尽力气“战胜”了一只猪,久违的权威感和成就感令他守在猪的身旁如同守护着珍宝,只差在猪身上刻下象征父亲力量的印章。但这只即将“献身”以使一家人摆脱饥饿的猪却为一个老农夫所有,他留下了一家四口并让其以农活换取食物。片中偶然遇见的老爷爷既是这个现代家庭的“拯救者”,也是一位独居乡村的老父亲,子女远在他国,被孤独占据的内心因一家人的到来重新释放暖意,他试图挽留,但或许是这位老人令他们想起了自己独留乡下的老父亲,一家人还是决意离开,到鹿儿岛上与自家老人团聚。影片中的三位父亲,以城里的上班族父亲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结构。

当一家人经过凄风苦雨中的艰难跋涉,终于踏上鹿儿岛,找到老父亲、重返乡下时,这也是传统家庭价值回归的时刻。他们成功逃离了末日般的城市,回到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似乎意味着在资源短缺的现实背景下,由城市文明倒退回农村文明是无奈的选择,同时也暗示着以“父”为中心的家庭仍然是获得安稳和幸福的最终归宿。

影片结局通过艰辛而不乏浪漫的农耕生活,为观众呈现了一场想象中的温情和解,但这般“餍足的梦幻”也隐约地牵动起观众的微弱焦虑,如同结尾的某个清晨,一家人恍然在电子铃声中如梦初醒,望着远处或明或暗的点点灯光,不知归处何在…在电影刚被传入中国时,茶园里的观众惊叹于白幕上千变万化的投影,用“电光火石”来形容眼前的幻象。就像即使银幕里上演着“断电”的灾难,而我们始终能在“电光火石”之间穿梭自如一样,“断电”不过是一场幻觉,我们仍可以在电气时代享受着“餍足的梦幻”。《生存家族》以决断的想象将我们带离城市生活,回到即使无法供电也能自给自足、生活无忧的乡村,然而我们看到的这一切却离不开电力带来的福祉,如果没有电,我们无法观看到电影,更不会沦陷于本片中“断电”的幻觉和想象,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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