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燃烧 7.9分

“玩火少年”李沧东和他的《燃烧》

东南北没有茜
2018-06-25 16:37:5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翻开李沧东的作品序列,不难发现他所倾向刻画的经常是那些处于周遭环境之下底层的、边缘的小人物,而洞察力极强的李沧东更是擅长捕捉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进行深度的挖掘。与台湾导演侯孝贤的作品相似又不尽相同,他们作品中流淌的时间是充满着顿感的,即你能够在李沧东的镜头中感受到时间在分秒中度过,甚至有时会有拖沓煎熬感的嫌疑。去看《密阳》中申爱为了“报复”上帝选择在烈日下与他人之夫做爱时的分秒流逝时间,也就不难想象这种节奏的把控正是李沧东作为作者导演想要力图呈现给观众的一种现实指向。

在他的“绿色三部曲”之《薄荷糖》中,想要了解一个深陷绝望哭叫着要卧轨的神经质主人公金永浩的自杀的原因,就必须去循着时间的脉络向前追溯,1999/1994/1987/1984/1980/1978年,倒叙的手法让一个又一个行动背后充满了谜团,直到永浩与初恋情人和他们之间的专属信物“薄荷糖”的出现,那种生命中所有荒诞行径的答案仿佛就此揭晓,某种心酸与命运在生活之下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诗》中,66岁的美子想要写诗,处于暮年的她极力想要发现生活中的美,然而诗感的产生如同情绪的爆发一样,需要慢慢的累积。一个苹果、一束光、一朵花、一颗杏。当观众随着美子视角逐渐也发现美时,美的对立面,早已打破了美子与外孙之间的关系。生活表层的和谐之下实则已经到了不得不走向反抗的一面。片刻的沉默也只是美子顿悟到生命的无常后那股淡淡的忧伤。

顿感的时间在《密阳》中则是在光与生命中的无常里,借由李申爱与上帝之间的博弈得到了完美的诠释。申爱的反抗在于相信上帝之后所产生的矛盾。说的更直白一些是加缪式的反抗。从最广义的角度去理解这个概念,反抗在各个方面都超越了怨恨。反抗不创造任何东西,表面上看来是否定之物,其实它表现了人身上始终应该捍卫的东西,因而十足地成为肯定之物。申爱借助上帝之手得到救赎后试图去原谅杀子凶手,怎奈凶手早已借助上帝得到了救赎。这份内心的平静是申爱极力捍卫的,在她眼中凶手甚至先行一步得到原谅,这份先行让她忿忿。她幻听、她割腕、她自残,为的都是再次寻回最初那份借助上帝才得到的片刻内心的平静。而结尾处角落里的那束阳光,或许也隐喻着申爱在反抗之后重新拾得的内心的平和。

以此再看李沧东的新片《燃烧》,在承袭前几部作品主题表达的基础上,这部改编自村上春树短篇小说《烧仓房》以及借鉴福克纳《烧马棚》的诸多意象,为整部影片多少增添了文学色彩。亦为本片提供了非常丰富的读解空间,这也是观众乐此不疲的像挖掘宝藏一样的反复观看仔细琢磨的乐趣所在。

李沧东的电影中经常会出现隐喻和各种可供读解的符号(例如《绿鱼》和《薄荷糖》中的火车意象,《绿洲》中的那幅画)。《燃烧》中手表、猫咪、橘子,大小饥饿的舞蹈、塑料棚。这些贯穿故事走向的意象看似是揭露韩国当前阶级分化背后年轻人的迷茫与困顿。更进一步讲,其实是李沧东高在影像层面上探讨着生命的存在与否。

加缪在《反抗者》中说过,“人们渴望自己身上不能归之为思想的那些东西得到重视,这是只对生命有用的那一部分。”《燃烧》中,李钟秀心中的那把火可以是童年时对父亲的恨,对母亲的思,以及对现状的无力。他所抓住的惠美的爱徒劳无功,惠美就像“烟一样的消失了”。这个有着写小说目标的年轻人面对仿佛是已经拥有一切的Ben后的无力和莫名的怒,与影片开场前钟秀与父亲朋友的对话形成呼应。那个内心不能称之为是思想的东西被永久的忽视了,虚无自此胜过存在。惠美夕阳下的饥饿之舞是她在饱腹之余所追求的存在,夕阳之美易逝,布希族的舞蹈却被永久的传承留存。Ben在两次聚会中的两次无意间地打哈欠背后,是他对于眼前所拥有的一切的无所谓甚至于是一种“轻视”。他所追逐的是自然道德中的存在。透过“烧塑料棚”去感受活着,像贝斯声一样的心跳。燃烧的隐喻,从一开始的名词(听到钟秀烧母亲的衣服,Ben说自己喜欢烧塑料棚),到结尾处钟秀点燃的那一把火。烧从名词到动词的转换,可以看出导演李沧东将年轻人的愤怒从静态扭转成动态。哪怕这种“燃烧”对于眼下的年轻人和社会来讲,并无多大意义。

但是对于李沧东而言,提出这个问题本身要比解决它于当下要更加的重要。他在接受访谈时提到过,“这个世界表面上似乎变得越来越好,但年轻人却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无望。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愤怒,且这样一种愤怒究竟是针对谁,最后又发泄在谁身上?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这愤怒背后的存在指向,或许用加缪式的“我反抗,故我存在”亦能更好的去做诠释。毕竟,这种看似无意义的“燃烧”,实则是在燃烧“无意义”。

“靠火的力量才能保持自身的完整”,“起身反抗,去扭转人世间事情的发展。”这是福克纳在《烧马棚》中说过的两句话,用来作年轻人的出路,也未尝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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