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 8.8分

苟且社会的关爱微光

Vamei
2018-06-25 08:51:22

电影一开始,父亲和儿子站在超市门口,表情严肃,如临战场。背景的音乐却轻松戏谑。轻快的音乐消除了犯罪场景的危机感。果然,父子之间配合默契,偷盗动作非常娴熟,整个偷盗过程万无一失。这样的节奏,让我想起像《偷天换日》那样的盗窃动作片。得手回家的路上,父子遇到孤苦伶仃的小女孩。父亲怕小女孩在冷天里出意外,一发善心把她带回家。走入电影院的观众大多是快要被平日无聊工作淹没的城市人。一位有本事又有善心的小偷,就像一位现代罗宾汉,给观众带来新鲜刺激。

小女孩带回家,镜头也转向了这个小偷家族。观众对“现代罗宾汉”的预期,大概会迅速消退。在导演无情的镜头下,小偷家族的生活显得异常苟且

一家五口人,奶奶、丈夫、妻子和儿子,外加妻子的妹妹。一家人挤在狭小的房子里,多安置一个小姑娘都很难。房间角落、桌子上、灶台上久未打理,到处都堆满了杂物。这完全不符合日本人好洁的形象。浴室狭小,浴缸肮脏。家里的洗发水用完了,只能多忍耐一晚。晚饭就由方便面和可乐饼构成,还是父子刚刚偷回来的。如果有一次失手,那全家说不定有断粮的风险。家庭的贫困无可掩饰,盗窃没能带来富裕生活。这样的家庭收留一个小女孩,已经能构成一条丰富的故事线。

但导演的手术刀没有任何停留。他沿着这个家庭的脉络继续深入解剖。观众对家庭的固有概念,也一点点被冲击。

这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奶奶和丈夫并非母子。丈夫和妻子陪着奶奶生活,因此能蹭一下养老金。所谓的儿子也是假的。儿子是这两口子捡回来小男孩。生不出小孩的夫妻,就假扮做小男孩的父母。至于妻子的妹妹,只是和奶奶有一点拐着弯子的关系。但毫无血脉联系。电影的最后,还会揭示这对夫妻隐藏的秘密。我们会发现,作为家庭核心的两口子,也并非通常所认可的夫妻关系。用于界定家庭的血缘和姻缘,并不真实存在于小偷家族。

聚在一起的一帮人,没能在相互帮持中过得更好。所谓的“盗窃”,其实就是习惯性地顺手牵羊,补贴家用的不足。不去考虑盗窃的收入,整个家庭的经济状况非常不堪。丈夫在建筑工地出卖劳力。他一不小心伤了腿,公司却不愿支付补偿金。妻子在洗衣车间做时薪工作。这份时薪工作,还因为经济不景气,砍成了半天工时。年轻漂亮的妻妹从事着风俗业,沦落到社会边缘。最丰厚的收入,其实是奶奶的养老金。但这份养老金,也是奶奶冒领已过世的先生的。只有在盗窃中,整个家庭才能展开全面的经济合作。盗窃行为的非法性质,又否定了家庭的经济互助功能。

没有了血缘功能,没有了经济功能,一个家庭还剩下什么呢?

家庭的核心,大约是一种相互陪伴、相互关爱的感情。我们不妨观察家庭的新成员——那个小女孩——如何成为小偷家族的一员。给小女孩做了顿饭后,丈夫和妻子原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他们听到了小女孩的亲生父母对孩子的嫌弃,决定代行父母之责。小偷家族能提供给小女孩的东西很少,就连衣服都是偷来的。但每个人都会给予小女孩足够的注意力。奶奶细心地给小女孩擦药,还用偏方治她的尿床。妻子会和小女孩一起洗澡嬉戏,在感伤时拥抱她入怀。小男孩带着小女孩一起捉蝉、一起打发夏日时光。他甚至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小女孩的安全。作为对比,小女孩回归自己的原生家庭后,亲生父母对她只有冷漠和威胁。饰演妻妹的松冈茉优在上海首映式上谈到,几位演员常常什么事也不做,默默坐在片场的长沙发上。但坐着坐着,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一个家庭。

导演并不把每件事讲得透彻明白,往往在酝酿了百分之七八十的时候,留给观众自己总结。电影对小偷家族也是时褒时贬,让人分不清导演的真实态度。一直到电影的最后,我们都没法彻底摸清每个角色的过往经历,没法从绝对道德的角度判定这个家庭的好坏。在外人眼中,这个家庭糟糕透了,充斥着盗窃、诱拐、啃老、懒惰和相互利用。就连家庭成员自己,也经常会怀疑这个家庭的荒唐行为。但我们又看到,每个成员对这个虚拟家庭的感情依赖。奶奶临终前,躲在所有人背后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了”。小男孩在离别的公车上,无声地喊了一声从没喊过的“爸爸”。这两句无声的话,说出了家庭成员自己对这个特殊家庭的肯定。

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元,导演是枝裕和想借家庭拍一个社会。在谈到亚洲电影时,是枝裕和特别提到了贾樟柯。他说道,一个导演有责任去展现社会和文化。《小偷家族》反映了当今的日本社会现实。日本人口严重老龄化,经济也丧失活力。我们看到,妻子和同事如何争夺一份卑微的半日工。为了获得职位,她的同事不惜出卖友情和信任。如果一个人想要好好努力都没有机会,如果一个家庭连养家糊口都没有途径,那么社会就真的病了。因此,苟且的不是小偷家族,苟且的是整个日本社会。这个临时家庭的相互关爱,是导演对病态社会开的一味解药。《故事》一书说,伟大的爱情片都是友情片,因为相互关心比充满激情的爱恋更长久。电影中人际关爱也不仅仅局限于家庭内部。杂货铺的老爷爷一直知道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偷盗行为,但他还是拿两根棒冰给了小男孩,希望孩子们走上正路。人与人之间的关爱,能让社会走得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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