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表达自我

姚璐
2018-05-18 看过

最初接触《十三邀》,是马东那期引发的巨大争议。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我也一直很烦《奇葩说》,很烦闹腾、浮夸而没有营养的综艺节目。

渐渐的,我想明白了,我烦的并不是《奇葩说》或者《康熙来了》或者某个特定的综艺节目,也不是某些特定的网红电视剧,我烦的是人的千篇一律性。办公室的话题永远是那几个,朋友聚会永远是陈词滥调,人们的“爱好”永远是看电影、追剧、旅行和吃,这让内心深处坚信“人该是多样化”的我,感到很烦。我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大千世界,而是一个机器人世界。

因为这一点,我在成长过程中经常在涉及观点讨论的对话里,被人扣上“太极端”的帽子。总会有朋友说我“不够理客中”,对我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闪光点,你要用心感受”,甚至愤怒地指责我“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会思考”,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经常质疑一些大部分人看来“理所应当”的事。

我也一度自我怀疑,试图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温和而对万事万物都没有攻击性。

许知远的《十三邀》,以“偏见”为出发点,本身就很颠覆这个不鼓励观点讨论的乡愿社会传统。能赤裸裸地喊出“偏见”的口号,让第一次打开视频的我暗暗赞叹。但即使是马东那个激烈碰撞的一期,我也没觉得许知远的“偏见”如抨击他的人所说的那般不可理喻。他分明只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好奇人类的单一性,好奇马东这个文艺世家出身的人却去迎合和创造了那种单一性,好奇历史的发展为什么不总是往前。

看《十三邀》几乎所有采访,都能感受到许知远的好奇心。他不太关心嘉宾成长的细节和作品的细节,而是对那些成长中抽象出来的思考和自我反省更感兴趣。这种采访方式有别于大部分采访“听嘉宾讲故事”的方式,也大概是很多人认为他采访时“不说人话”的原因。

看这个节目时,我总是会想起纳博科夫的那句话,“好奇心是不服从最纯粹的形式”。看上去他是带着偏见去采访,看上去他是时代的异类,看上去他不是主流声音。但他并不是为了不服从而不服从,为了反抗而反抗,而只是好奇罢了。好奇心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源动力,也是生命活力的体现。

所谓开放性,不是毫无观点、不抨击任何人和事、看似温和的态度,恰恰相反,这些人表面上接受着所有观点,内心却深深坚守自己“不作任何评价”的态度。而真正的开放性,指的是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偏见”,不怕被抨击和谩骂,并在这个过程中,试图说服他人、说服自己,以理服人。如果在论述过程中,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那么便去思考和修正自己的观点,勇敢地承认自己过去错了。这个过程,便是建立在逻辑之上的严肃讨论。

“如果你没有偏见,说明你对世界根本没有看法”,这是《十三邀》给我最大的启示,让我从内心深处不再觉得“有偏见”是一个问题。

不断有嘉宾(如姜文)或许知远本人说,“不表达自我,那你表达什么呢?你能表达什么呢?”

艺术终归是主观的表达,自我也建立在主观表达之上。

世界是在不同的人彻底表达自我中平衡的,而不是在大家都隐藏起自己的想法中平衡的。

遮掩自己的想法,让自己显得“没有偏见”,是庸人的行为,它不会犯错,但不能接近真理。应试教育让我们过多地在乎“不犯错”,而忽略了世界上很多问题本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因为害怕被人抨击,而把自我封闭起来、拒绝讨论,那只能永远原地踏步。

表达是为了得到反馈,反馈是为了让他人的智识帮助自己更完善地思考,从而超越过去的自己。


这么多期节目里,我最喜欢的西川那集。西川应该是这些采访嘉宾里,最对许知远胃口的。谈话的氛围延续着许知远一贯的作风,更多地探讨抽象的精神,而不是具象的生活。他们共同关心时代的宏观问题,以至于西川说出他想做的事便是“处理时代”。

采访里并没有对“处理时代”做具体的、细致的展开解释,我的理解是:不希望这个时代白白被浪费,它必须留下点什么。我们这个时代看上去欢腾、热闹、发展迅速而潜力无限,但真正能留下多少精神性的东西?真正能留下多少福泽后世的东西?

“处理时代”,体现的是知识分子对时代白白浪费的恐惧、对自我消失于宇宙的恐惧。

其次,李诞、王小川、刘畅的三集我也很喜欢。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有着自成体系的价值观体系和独特的对生活、对世界的看法。但他们无一不思路清晰、论述准确。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他们,但他们让我看到了人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佛系青年李诞的“人间不值得”、王小川的技术信仰、刘畅父亲对她的教育方式,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生活中,我们不可能接触到如此与众不同而又能清晰论证自我的人,而《十三邀》,从许知远独特的视角出发,向我展示了这些人不浮于表面的深层内涵。

同时,他们也让我看到观点明确的人有多么迷人,他们的阐述,并不让我感到受到了侵犯,而是打开了我所看不到的世界的大门。当我在聆听、思考他们的观点时,也是对自我进行审视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有的观点被我接纳了,有的被我拒绝了,而所有这些判断,综合起来,不断构筑起新的自我。

一个节目能有如此启示,值得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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