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未来 路过未来 6.7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狩魔冥
2018-05-1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单从选题上看,很难说这部现实主义影片有什么独特之处,以至于观看的时候,我时不时会跳到《天注定》那里去——那也有一个血汗工厂的工人与社会边缘人的爱情故事。我很担心此片会成为一部主题重复、质素平平的贾氏复制品。实话实说,观影的大多数时间,也真没觉得这片子有多好——知道是好东西,但达不到喜欢的程度(就像我对贾科长大多数作品的感觉一样)。

直到最终,女主角耀婷的梦境,作为超现实段落而出现。我看着大银幕目瞪口呆,忽然明白了导演的志趣与精神,他的深刻与独特性。既而我马上认定:这是本人自考上研究生以来,在影院里看过的最有价值的影片。


我们先从主题谈起吧。映后访谈中,李睿珺导演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则见闻:

“……北京清理低端人口,甚至在这儿生活20多年的人都离开了,那她能去哪里呢?我最近看了一个后续跟踪的关于那个群体的采访:一个在北京出生的6岁的小男孩,他的父母去了唐山,而老家回不去。然后孩子一直在问他的父母说,我是北京出生的,我们在北京挺好的,为什么要来这?但是父母没有办法把真实的原因告诉孩子。孩子一直在问,他的父母反而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如果他要真实的回答了,也许会对这个孩子心理上会造成巨大的伤痛和伤害。”

如同导演在谈话中所提到的,“迁徙”、“异乡”正是他所关注的关键词,而这也正是影片的第一大创见:影片所关注的群体,是占城市人口多数的、遍地可见的低收入青年,而不再是“社会边缘人群”:这里没有空巢老人、留守儿童、艾滋病人、残障人士、流浪汉、妓女,没有抵抗社会玩地下摇滚的异类。有的只是二十啷当岁、收入微薄老老实实的打工仔——我国制造业大崛起的第二代螺丝钉。如果说过去创作者们所着重表达的“边缘人群”,毕竟生产占比较少,出现问题动摇不了社会根基,还可以用“改善”、“修复”来搪塞的话;那么作为整个生产动力的“工蚁”阶层找不到归属感,而他们青春当值,正影响着国家的未来……这些人的不安,最终会演化成什么?

归属感很奢侈——当你所处的环境还不打算接纳你的时候,你就会成为“X漂一族”。《路过未来》把目光聚焦到新一代的“无根”青年身上,并对他们的心灵苦旅进行拆解。海报上的标语“你在他乡还好吗”直白地告诉大家,这是一部有关漂泊的影片。我们看到耀婷在深圳生活所遇到的问题,除了经济上的捉襟见肘外,还包括住房和医疗;耀婷的妹妹身上体现出了教育资源的不平等:回到老家和留在深圳,哪个有助于求学一目了然。

县际护照式的户籍制度,阻碍着耀婷作为城市务工人员享受城市福利。对扎根深圳有强烈欲望的她,是我国目前处境最尴尬那部分人的典型代表:同是中国人,当我们想在祖国大地上换一处地方生活时,就会不自觉地沦为二等公民。影片中的耀婷,表情是淡如止水的,心态是听天由命的。但或许命运如耀婷一般的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他们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咒骂着:

“凭什么?我们他妈又不是来要饭的!”

写到此处,我有一种感悟,以往我们谈及到的社会问题,可个用这个词来概括: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而《路过未来》中所体现的真真切切的危机感,则可以用下面这个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当然,上文中粗话只是我幼稚的脑补。实际上,影片很愤怒,但是不愤青,她另一个特质就是克制。为了表现这种克制,女主角不仅全程没有过多情绪化的表演,而且还抹消了一部分当下的性别属性——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有着姣好面容的她竟然没有通过恋爱来走捷径,可以说是非常女权了。

另一处要点:电影中几次出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这首歌,熟悉它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首被许多经历挫折的年轻人反复地听以自我疗伤的励志歌曲,就像当初一无所有的乔布斯不断地听鲍勃·迪伦的《The times they are a changing》一样。结合影片主题,这首歌的现身相当应景,然而它又刻意地不被表达完整:编剧设计了一个唱功很差的人来表演并屡次被主角打断,这同样也表现出一种不卖弄悲惨、不煽情的克制,甚至是对歌曲后的潜台词——励志的抵触。

影片擅用留白来营造“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比如耀婷沉默地面对广大居民区与即将开辟掉的自然植被,比如她木然地盯着公司高层与印方设备交接的现场。全片没有出现一处新闻性事件做背景插入,台词也比较委婉隐讳。同样是表达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犹记得当年急功近利的《天注定》是这样表现的:

李梦:“我靠!东北一个土地局长,家里搜出200多个LV包,我们跟个帖,说什么?”

罗蓝山:“TMD。”

而在《路过未来》里,对白是这样的:

王婷:“你看那蚂蚁搬那么大一个,它得吃好几个月吧。”

杨子姗:“那是工蚁,吃多少,蚁王说了算。”


基于以上的读解,我们现在开始对结尾的分析,这是全片压抑了两个小时后难得的抒情段落:由先声夺人、做为无源音效的弦乐开始,镜头从独坐面对命运终点的耀婷转向列车外的沙丘,她穿着最常穿的夹克伫立其中,随着她的视线,一位打扮高洁的女子骑着白马入画。这时,画外音响起了周云蓬朗诵的海子的诗: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在草原

映照千年的岁月”

我直觉地被此处打动,但另一个反应却是困惑——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激动?我一边皱着眉头迟疑,一边压制不住眼眶中的情绪。

这里明明并不是煽情的、甚至是不易理解的:我没有分辨出白马上坐着的女子是谁,更听不清旁白的诗句。只是此时此刻,一股难抑的悲伤却不断地从心底流出,告诉我:你别装了,你注定要在今天碰到这部片子,并为之动容。

不知道佛教如何解释“点化”,大概真正的神谕出现时,人们也是如此反应的吧——不解、又臣服。

我仔细思索了被结尾完全征服的原因,这个段落的确神神叨叨的,通过一两处超现实主义的场景突出主题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能一些观众看到这还觉得有点做作,有点俗套。但对我来说,这处“临门一脚”证明了影片之前的叙述和铺垫并不是全然没有效果的,耀婷的命运已经被我深深记挂在心里,就只差这醍醐灌顶的开示。

我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仅是针对我的痛苦而言,对漂泊寻根一族,这个结尾都意味着一种特别的人道主义精神——

一种母性的关怀。

朋友们读到这里先别笑。

回想一下上文中,我们提到的导演讲的那则故事。

假如你是那个母亲,当你的孩子逼问你,为什么把我们从出生地赶走?

你会怎么应对?

难道你会直言“因为国家政策有变,我们被迫搬离居住地”?

还是会说:“对不起,妈没本事,在北京混了几年没给你正正当当上个户口。”

不,你明显都不会。你只好顾左右而他,说:

“好孩子,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妈给你讲个好玩的故事。”

或者是:

“你不是爱吃冰淇凌吗?妈带你去买……”

——你不会正面问题,而是转移掉,并希望你的儿女不再提及。

这表示问题没有答案吗?

不,问题有答案,但说出来没必要,也没意义。

那么不回答孩子的问题,意味着我们在忽视他吗?

当然不是,很明显,不回答反而强调着一种态度。

一种在乎、无奈与关爱的态度。

这部影片也是一样。

以往的现实主义影片,可能在女主角的生命终结时戛然而止,做一处留白,给观众无限的思索。那么《路过未来》为什么一定要设计一个结尾呢?

——这是在乎。

她用看似浪漫的,极端的方式宣示了自己的“在场”,主动表达着自己的态度:她既不想冷眼旁观,把问题留给别人;更不愿抽身事外,逃避着自己的责任。

那为什么结尾一定要是超现实的?为什么这么跳跃?为什么它的画面这么美?

——这是无奈。

耀婷的命运是有解的,她的矛盾是有根源的。

但是我们说不出来,说出来没必要,也没意义。

所以我们只能以这种梦境的方式去接近她,在看似自欺欺人的幻像中与之交流,并单纯地希望她在此幻像中,获得灵魂的安乐。

那么你想表达?

——一种关爱。

就像李睿珺导演讲的故事中,那个深爱着孩子,却不知如何自处的母亲一样。如果把影片拟人,那么她最终握着即将离开人世的耀婷的手,正对她进行着最后的安抚:

你找不到家,

我知道;

你没有未来,

我知道;

你想活下去,

我也知道……这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办法。

但这不代表没人惦记着你,

我们还惦记着你。

我还惦记着你。


——5月11日,观《路过未来》济南路演有感

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路过未来的更多影评

推荐路过未来的豆列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