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 7.9分

无须时间正名,佳作自有赏者

陈序
2018-05-11 22:56:41

迄今为止,金庸的武侠小说已被翻拍了多次,每一部都有多个版本,但有几个版本的最佳毫无争议,一是朱茵版的射雕英雄传,二是古天乐、李若彤版的神雕侠侣,三是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四是吴启华、黎姿版的倚天屠龙记,五是陈小春版的鹿鼎记,除此之外,还有一部笑傲江湖的两个版本分歧较大,争议颇多,两版粉丝都多,见仁见智,尚无公论。

就我个人而言,更欣赏李亚鹏、许晴主演的央视版,一则先入为主的怀旧情怀,二则“由奢入俭难”的审美情趣。五一假期,闲来无事,重温了这部被奉为大陆武侠经典的老剧,同时浏览了知乎、豆瓣上关于此版的讨论,发现很多人有着很重的TVB怀旧情怀,对央视版嗤之以鼻者有之,极尽挖苦者有之,无厘头谩骂者有之,但让人欣喜的是,这部融入了诸多传统文化于其中的精品越来越得到世人的接纳,豆瓣评分也从当年的5分慢慢地涨到了7.9分,关于该版本的分析贴的水准越来越高,既有理性的辨析,亦有艺术的探讨,央视版的笑傲江湖仿若一瓶佳酿,存放的时间越久,便愈能散发出浓烈的芳香。就如当年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梵高,经过时间的沉淀,后人终为其正名。而央视版的笑傲江湖无须时间正名,佳作自有其赏者。

很多人评说央视版演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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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金庸的武侠小说已被翻拍了多次,每一部都有多个版本,但有几个版本的最佳毫无争议,一是朱茵版的射雕英雄传,二是古天乐、李若彤版的神雕侠侣,三是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四是吴启华、黎姿版的倚天屠龙记,五是陈小春版的鹿鼎记,除此之外,还有一部笑傲江湖的两个版本分歧较大,争议颇多,两版粉丝都多,见仁见智,尚无公论。

就我个人而言,更欣赏李亚鹏、许晴主演的央视版,一则先入为主的怀旧情怀,二则“由奢入俭难”的审美情趣。五一假期,闲来无事,重温了这部被奉为大陆武侠经典的老剧,同时浏览了知乎、豆瓣上关于此版的讨论,发现很多人有着很重的TVB怀旧情怀,对央视版嗤之以鼻者有之,极尽挖苦者有之,无厘头谩骂者有之,但让人欣喜的是,这部融入了诸多传统文化于其中的精品越来越得到世人的接纳,豆瓣评分也从当年的5分慢慢地涨到了7.9分,关于该版本的分析贴的水准越来越高,既有理性的辨析,亦有艺术的探讨,央视版的笑傲江湖仿若一瓶佳酿,存放的时间越久,便愈能散发出浓烈的芳香。就如当年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梵高,经过时间的沉淀,后人终为其正名。而央视版的笑傲江湖无须时间正名,佳作自有其赏者。

很多人评说央视版演出了一种绿林好汉的味道,缺少侠的快意恩仇之感。实则不然,何为侠?新华字典上说:“指见义勇为、肯舍己助人的性格、气质或行为。”而《史记·游侠传》言道,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千里诵义者也。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可见只要是有见义勇为行为者皆可为侠,遗憾的是,笑傲江湖是一部政治意味浓厚的另类武侠小说,侠的味道已被激烈的政治斗争所掩盖,整部小说下来,能称得上侠的仅令狐冲一人而已,因此笑傲江湖的电视剧缺少侠味理所当然。很多人大概仍沉迷于过往的衣袂飘飘、来无影去无踪,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或者深明大义、将家国扛在肩的大侠的形象,对武艺高强却庸庸碌碌的主角不能接受,认为侠就是要脱离大众,处江湖之远而忧人民,在百姓危难、国家危亡时及时现身的高人隐士。可惜,这类侠只在神雕侠侣、射雕英雄传和天龙八部里有,笑傲江湖里断然没有,哪怕是令狐冲也只是一个徒有武功而无大理想抱负的人,他只关心和帮助视线范围内的人,对兼济天下缺少天然的志向,因此,他才会在五岳并派比武大会上为儿女私情放弃权力的争夺,眼睁睁看着岳不群走上神坛,同时走上一条祸害武林的不归路。

央视版的笑傲江湖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剧,有人说它像水浒和三国,但我觉得这般笑傲江湖何尝不像《红楼梦》这部奇书?《红楼梦》是一座宝藏,笑傲江湖也是,各类朋友都可以在这部剧中找到密道,深入探究一番。

江湖江湖,有江山有流水方可谓之江湖,江湖辽阔悠远,意境横生,唯江山如此多娇,才得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央视版的笑傲江湖正是呈现了这样的江湖,群山巍峨,轻烟缭绕,流水潺潺,烟波浩渺,静下心来欣赏,很难不被剧中的美景所吸引陶醉,抛开剧情,仅时而磅礴时而缥缈的景致就足以生出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的英雄气概。古代诗词讲究意境,多以景遣之,春花秋月、梅兰竹菊,笑傲江湖亦以景造境,把江湖的平静与热闹,落寞与繁华,血雨腥风与险恶无常通过景色的变换完美刻画。

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那自要有隐于世外的宁静,也要有山清水秀的雅趣,高山流水是最好的背景,知音之交的意境自然而生。华山派离开洛阳时,残阳西垂,水波荡漾,金蛇乱舞,不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写实?自此开始,华山派和令狐冲就像所乘坐的茫茫大河上的孤舟,在江湖上随波逐流,浮萍无依的意境顿生。而在萋萋芦苇中孤立的茅亭下,任盈盈抚琴低唱,凄婉的歌声与鲜艳的夕阳遥相呼应,更添孤寂之情的同时,注入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和“劝君更听一支曲,此去前路无故人”的意味。东方不败练葵花宝典后阴盛阳衰,深居简出,不爱武装爱红装,整日里与杨莲亭卿卿我我,不理政事,令狐冲等四人大战东方不败时,参天大树与满园繁花交相辉映充满生机,呈现的景致也与人物的性格爱好高度契合,而待到杨莲亭殒命,东方不败中剑奄奄一息、香消玉殒时,漫天花瓣狂舞,凄美的画面勾勒出感伤的意境,让人久久回味。洛阳城外圣姑隐居之处和令狐冲恒山修行之所皆掩映于茂密的竹林中,竹乃四君子之一,有高洁之意,大片的竹林正是广大有志于归隐林泉之士的理想居所,所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对江湖纷争不休厌倦不已的任盈盈和令狐冲归隐之志在此也就有了伏笔,超脱俗世纷扰的意境大开。这些造境或高雅,或凄美,或幽远,或感伤,加上唯美的构图和恰如其分的配乐,不失为艺术作品中的生花妙笔。

笑傲江湖虽没有庙堂之高的烦恼,但武林盟主、五岳剑派掌门人以及日月神教对霸权的明争暗斗又何尝不是武林中的庙堂?江湖之远又能远到哪里?刘正风与曲洋的音律之交尚不被接受,连退隐也不行,这残忍的现实放置于中国乃至世界各个时代的政治斗争中皆准,政治不因你逃离或死亡而远离。嵇康如此,苏东坡如此,张居正如此,马英九如此,甚至连美国奥巴马都如此。深处漩涡中心的令狐冲自然是参与者,更是主角。有人批评央视版的笑傲江湖的人物表演呆板,与原著相差很大,比如令狐冲和任盈盈。世人都道令狐冲洒脱,我曾经也持相同的观点,但在读了两遍笑傲江湖后,我对令狐冲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令狐冲其实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洒脱,在书中他有一个明显的转变过程,而这个过程也是他从单纯无知走向成熟的过程。刚开始的令狐冲确有一种江湖浪子的洒脱,除了师父天不怕地不怕,不拘小节,不受礼法约束,也正是这样,他才会在衡阳凌辱青城派,大骂恒山派,坐斗田伯光,养伤群玉院,授人以柄,闯下祸端。回到华山,被罚面壁一年,短短几个月时间,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便移情别恋,自此,令狐冲的心态开始发生变化,再也不像当初那样潇洒不羁了,经历过自暴自弃的颓废,也对未来人生充满迷茫。在深受重伤,被桃谷六仙胡乱医治后,又遇上最好的六师弟被害、紫霞秘籍丢失的不幸,更糟心的是,岳不群严重怀疑是令狐冲监守自盗,让他百口莫辩,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吞。这还没完,药王庙击退封不平,一剑刺瞎十五大高手,更让岳不群疑心令狐冲偷练了林家辟邪剑法,师徒间嫌隙愈深,不可调和。且看原著中岳不群对令狐冲的态度:

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岳不群道:“你认得他们吗?交情如何?”岳不群哼的一声:“你做的好戏。”岳不群冷笑道:“这个自然,你武功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会将师父、师娘瞧在眼里?”岳不群冷笑道:“你剑法高明,做戏的本事更加高明”。

遇见如此多的变故,再乐观豁达的人也会变,令狐冲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没有争辩也不能辩,因为他是一个重信之人,风太师叔的叮嘱不可不从。于是他终日只以酒作伴,借酒浇愁,整个一颓废形象。李亚鹏虽然没有完美地演绎出令狐冲前期的洒脱,却把令狐冲后期的凄苦很好地表现了出来。小师妹移情,师父师娘猜疑,师弟师妹们避而远之,正道邪教均不见容,试问何人能在如此情境下保持洒脱?恐怕神仙也难。李亚鹏不能驾驭豁达,演出悲苦却是在行,你看寄居洛阳金刀王家时大闹筵席,与赌徒斗殴,自惭于林平之的俊美富贵,不屈于王家的逼问,一个历经世事性情大变的令狐冲形象跃然屏幕。

许晴饰演的任盈盈深入人心,受人喜爱,与李若彤的王语嫣、小龙女,朱茵的黄蓉,黎姿的赵敏一齐被奉为无可超越的存在。但许晴的任盈盈并非没有诟病,矛头集中于两点,一是年龄与原著不符,二是人设严重颠覆了原著形象。关于年龄,个人认为这是无法回避但却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原著中的任盈盈只有十七八岁,放眼金老的所有小说,年轻美丽的女主角出场都只有十五到二十岁的年纪,黄蓉十五六岁,小龙女十六七岁,王语嫣十八岁,赵敏十六七岁,水笙二十岁,苗若兰十六岁,金老这样设计,那是考虑了中国的传统礼教,在古代,二八女子如还待字闺中,是不太正常的,二十多岁还未嫁人就更是奇谈甚至要惹人非议,因此金老笔下的佳人年龄都不大,便是二十岁的水笙也是与表哥早有父母之约。理解了女主的年龄,那如果找年龄相仿的人来演效果会不会更好?我想绝不可能演出许晴的效果来。周冬雨出演《山楂树之恋》时刚好十八岁,十八岁女生的清纯自不必说,但青涩感也非常强烈,难以驾驭魔教圣姑这样具有多面性的角色,非许晴这位从小娇生惯养、一帆风顺的傲娇女子才能演出那种味道,对属下和敌人凶残,对父亲和令狐冲爱意怜怜,千娇百媚,一笑一颦间便让江湖豪杰俯首。人们批评许晴的圣姑太过骚气,与大家心目中的女神形象大相径庭,圣姑应该是如小龙女、王语嫣一般的存在,不沾染俗世的尘埃。可是圣姑是魔教的圣姑,父亲从小就被人关押,在杨莲亭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长大成人,亲历魔教的人事变化,耳濡目染偌大教派的管理,心机自比一般的千金小姐深沉,娇羞温柔之中带有一股泼辣,行事果断,驭人之术出众。编剧的改编虽然脱离了原著,却也有其合理性,故许晴的任盈盈反而比原著更招人喜欢,以其梨涡浅笑、柳眉杏眼和傲娇俏皮重塑定型了任盈盈这个角色,以致后来者无论颜值还是演技都很难超越。

央视版笑傲江湖最成功最出色的莫过于巍子老师饰演的岳不群,就忠于原著和挖掘角色语言、神态和心理变化而言,巍子老师活脱脱就是书中走出来的岳不群。岳不群号称君子剑,风神毓秀,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君子风范。原著在其出场时是如此描写:“墙角后一人纵声大笑,一个青衫书生踱了出来,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甚是潇洒。”而在林平之眼中:“这书生颏下五柳长须,面如冠玉,一脸正气。”从这寥寥几句中,我们不难想象,岳不群就该是一个手摇折扇、满脸诗书气的中年书生形象,而巍子老师真正理解了岳不群,无论是形、神还是意都把岳不群完美地演绎了出来,看了他的表演,你无须读原著也就全面而深刻地认识了岳不群。岳不群是城府很深、忍术极强的华山派掌门,他的黑化其实也是迫于无奈,可以说是左冷禅亲手一步步把岳不群逼成了最强大的对手。原著中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岳不群得知了余沧海的野心:复仇福威镖局,得到辟邪剑谱。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余沧海费尽心机却做了嫁衣,自己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林平之收录门墙,作为自己获取剑谱的敲门砖。这个时候的岳不群应该还没有想过要成为五岳剑派的掌门人,他只想保存华山派。可大野心家左冷禅不答应,他极力揭开剑宗气宗的旧伤疤,可惜被令狐冲和桃谷六仙坏事,又唆使黑道人士夜劫华山派,同样是令狐冲破坏了计划。一次次的打击也让岳不群认识到,唯有得到辟邪剑谱,练就剑法才能立于不败,才能与左冷禅一较高下。巍子老师对岳不群的变化拿捏非常到位,练辟邪剑法前,风度翩翩,随时拿着折扇,满口仁义道德,颇有君子之风,练剑后,语气、神态和姿势的变化都细致入微地表现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腔调,妖娆的兰花指,一贯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了让人既恶心又恨得咬牙切齿,可以说巍子老师的岳不群难以超越。

此外,桃谷六仙的演技也是神乎其神,桃谷六仙虽然没有原著中的那么老,却把丑和胡搅蛮缠、单纯愚笨而又聒噪好动的特点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正是这几个“跳梁小丑”的上蹿下跳式的表演,给整部剧增色不少,看完了给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央视版的笑傲江湖胜在意境,妙在角色,更胜在对传统文化的致敬上。这部笑傲江湖融入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至今为人津津乐道。川剧的变脸便是其一,虽然很多人觉得一部武侠剧整那么多变脸干什么,看起来花里胡哨毫无意义,但变脸对人物的表现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更突出了人物的喜怒,配合精彩激烈的武打动作,加上余观主原滋原味的四川话演绎,可谓带来了超越原著的享受,把原著里简单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更加丰满,也让观众难得地欣赏到四川文化的精粹。笑傲江湖自然离不开笑傲江湖曲,这首改编自《广陵散》的琴箫曲,以传统的七弦琴和洞萧演奏出来,细细听来,确有一种超然万物的旷世感,古琴的绵长深沉,洞箫的悠远婉转,一抚一合,雅趣横生,自有别于西洋乐器的韵味,这样的旋律,非带古风的词曲不能搭配,于是《天地作合》等便应景而生。天地作合是一首怎样的妙曲,限于才力,无法尽道,但确是我个人最爱的一首插曲。单看其歌词,就已让人沉醉:

莽莽苍苍兮群山巍峨

日月光照兮纷纭错落

丝竹共振兮执节者歌

行云流水兮用心无多

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而超脱

觅知音固难得兮唯天地与作合

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而超脱

觅知音无奈何兮唯天地与作合

这是带有浓厚楚辞意蕴的填词,怎能不让人想起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加上宋祖英民族唱腔的润色,把山川的秀美、江湖的纷争、知音之交的难得表现得出神入化,久久难以平静,想必当年很多人看到刘正风与曲洋琴箫合奏配上这背景歌曲,也不禁感动得难以言表。不止《天地作合》,《有所思》、《人心无穷大》、《不在其中不流泪》亦是词曲优美,很好地渲染了剧情,烘托了主题,写出了原著的意境,更唱出了人在江湖的心酸无奈。尤其是片尾王菲金口一开,一下就把我代入了江湖的儿女情长中。“英雄肝胆两相照,江湖儿女日见少,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令狐冲的酒里乾坤,任盈盈的浅笑低唱,小师妹的香消玉殒,师娘的自戕明志,岳不群的吞象野心,一幕幕剧情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记忆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欲罢不能,真正可谓唱得人肝肠寸断,借用柳屯田的一句词聊表心情:“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阳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罢,央视版笑傲江湖播出距今已过去将近二十年,其影响力未见削减,反而历经时间的沉淀,愈来愈得到主流审美的垂青。越来越多高水平的观众投入到这部剧的研究和赏析中,呈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我想这就是佳作自该有的结果,就像当初的梵高和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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