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末代皇帝 9.1分

通往“中国梦”的门

沥青
2018-05-1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这部片子拍完之后所获赞誉颇多,却因为神秘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原因在1989年左右国内公开上映过一次过多阉割的版本,又因为神奇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而致使我们大多数电影爱好者早已经对此片耳熟能详,甚至倒背如流成为经典中的经典。

我始终相信艺术的本质是通过某种手段(文字、音乐、视觉,甚至是触觉、嗅觉模拟)来制造一个又一个的梦境。无论艺术作品打着怎样所谓“写实”的手法 ,都无法脱离其本质是一场幻觉的事实。而艺术家手段的高明与拙劣,其区别在于他所创造并展现给观众的梦境是否具有感染力,是否新奇并具有丰富内涵(小说、诗歌和音乐亦是如此)。一个意大利导演,他到底是如何将其如梦似幻的东方题材实现的具体技术问题由于当时正处于改革开放时期,再加上我们神奇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全力配合,竟然也完美呈现出来。但他在思想和创作中是如何架构进入这个神秘东方异国(相对于西方人来说,东方始终是一个谜),如何走进这个对于我们自己来说都是一个传奇的人物内在,始终需要我们深入影片来对其进行探讨、分析。

火车驶入站台,在冬天严峻的面孔前那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也仿佛冻僵了的雕像一般,棱角分明。整个场景沉浸在蒸汽、金属和灰冷的色调所编制成的一个铁网中。在这样的氛围内开场,溥仪的第一次出现是“赤裸”的,缺乏传奇性的,他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于千万个脏兮兮的囚犯中的普通人。但与常人非凡之处在于他的独立性——从不与人交流,缺乏那些长期被囚禁者卑躬屈膝的奴才状态,并且在他独自静坐时居然也有人过来跪拜,可见其余威尚存。这场“现实”仿佛游戏一般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实际上是在为后面牵入一场大梦做穿针引线的铺垫。溥仪离开了人群,关上了身后那道门(注意门这个意象,将会在后面的段落反复出现,并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他置身于一个孤独的境界中,他企图自杀,双手放入热水中,血液流出染红了水池,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神秘的通灵仪式,召唤某个鬼魂的再次附体。随着身后一声一声“开门!开门!”,这个仪式达到高潮,门成为一个连通了记忆的幻梦与冰冷现实之间的道具——门开了,打开的这扇门是久远记忆中梦境开始的那扇门(匆匆被叫进皇宫,家门的洞开),这扇门的打开也就标志着与现实情境截然相反的“梦”的正式开启。

我们可以来像清点仓库的管理员那样来清点一下,在这个关于溥仪,关于东方的乱世传奇,关于神秘皇族的梦幻中到底有些什么构成元素。

随着大门的开启,从门外面一片烟尘随风涌入的是穿着清朝服装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他们在一片混乱中宣读诏书。这里涉及到的最主要元素甚至不是诏书进宫本身,而是蔓延整个空间的黑夜、风、奇装异服的各色人等(相对于外国人和现代中国人来说,清朝人的穿着打扮确实已经非常奇异了)和繁华却黑洞洞的小轿子。这些略带神秘感的元素组成梦的初级印象,实际上是铺垫出一个舞台的基础背景。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的主角溥仪始终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从另一个层面来说,环绕着溥仪铺展开来的时空更像是溥仪做得一个梦(当然这个梦也是贝托鲁奇关于“遥远东方异邦”所发的梦,只是借用了溥仪这个人物的名号和他传奇性的人生经历,或者说是贝托鲁奇附体在这个遥远的末代东方皇帝身上去发梦)。

年幼的溥仪与生母分别以后,喂他吃奶的乳母便常常会露着浑圆的乳房出现在镜头前。贝托鲁奇在这里通过乳房这个极具性象征意味的元素,将这场梦幻注入春梦一般暧昧又令人着迷的意境。性这个元素也反复在其后出现,包括对皇帝选妃、娶亲等段落的展现,其中不乏某种猎奇的心理作祟,不过你我都懂的,我们始终都是群非常喜欢关注下半身的生物。这里插入一个小八卦,据说溥仪之所以没有孩子,是因为早年时在宫中过分荒淫无度(也可能是皇太后和太监们为了蒙住溥仪使得他不愿迈出皇宫一步而想出的计策),以至于正式成年娶妻以后早就已经性无能了。

随着梦的进展,舞台也逐渐清晰定型下来。一个真正能够承载填装无尽隐喻和情感的舞台——紫禁城出现在我们面前。画面中的紫禁城威严耸立在黎明的晨曦中,棱角、线条在微曦的晨光中迎面压来,却又有一个门敞开着巨口,口中仿佛若有光。在贝托鲁奇的镜头下,这座城活了,他如同巨兽一般将溥仪吞进去,入城前那三个带枷锁的囚犯也仿佛是这场梦的预言者在向溥仪等一众人展示他们未来悲惨的命运——终将被抛弃,永远如在监狱一般身披枷锁。

首次进入皇宫便牵引出一个小高潮,这个梦的小高潮更加接近于一个怪异的梦魇——巫婆一般丑陋的慈禧太后在昏暗的大殿中说着呓语一般的“鬼话”(相对于3岁的溥仪),周围回响着喇嘛们低低地诵经声,整个朦胧、神秘的气氛中被不断提及的却是死亡这件事情。于是乎,死亡也就真实的降临在溥仪面前,这个梦魇中终极可怕的恶鬼从此以后将如影子一般跟随着他。

当溥仪登上王座之时,这个千百年延续下来的庄严仪式,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荒唐的游戏,而他早就已经不耐烦了——眼前又出现一道门,这门被一道金黄色的绸布遮蔽,绸布随风摆动,忽而向殿内鼓起忽而向外塌缩出去,那仿佛呼吸一般的韵律,使得那个那个重要的日子里最最重要的时刻都如一场梦一般变得不稳定起来——门的背后,仿佛就是传说中自由和奇迹的原点!他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摇摇晃晃走下王座,直奔那扇被黄色所盈满的奇迹……迎接他的是什么?这场梦的最高潮就出现在此。山呼海啸一般的跪拜,以及一个蛐蛐。等等?蛐蛐?为什么是一只昆虫?这里将王权和一个被囚禁的昆虫组合在一起又一次形成了类似梦一般的隐喻,而这只会叫的昆虫在登基大典上的出现也更类似一个童话中的奇迹。

到此处,这个关于东方、关于皇帝的梦幻中全部该有的元素已经凑齐了,而梦在它刚刚开始不久就达到高潮,剩下的事情便是眼睁睁看着这个精美、绮丽的梦如何一步一步垮塌下去,梦中那些奇妙的元素又是如何相互纠缠、发酵。

溥仪进宫以后,萦绕在他身上最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自由”,为了获得自由的假象,他任意捉弄仆人,他奔跑,他爬到所能到达的最高处。他甚至有一次想要偷偷溜出城门外,却被卫兵们拦住了。他面对缓缓关上的城门(又是门与围墙的意象)愤怒得将自己养的小老鼠摔死在门上(死亡与城门,一次结合)。当死亡和门以及自由这几个元素相互作用,成为一个无法摆脱的漩涡,这个漩涡从心里到物质双方面将溥仪这个做梦的人囚禁起来,他注定要随着这个梦的垮塌而毁灭,但他却怎么也不甘心。当你看他孩子气的带领一群太监在皇宫中奔跑,那种对于自由的渴望,却又面临死亡威胁的矛盾意味在银幕蔓延出来,他作为一个人被命运碾压的可悲便越发让人觉得同情。

清宫被大火焚烧的那个夜晚,溥仪的这场春梦达到高潮。两个妻子在整个世界处于落魄失魂的状态中来到溥仪的床上,镜头中那水银一般的丝绸被覆盖着三个相互从肉体中寻求最后一点点安慰的人,被子在月华下反射着神秘的光芒,极美的。紧接着燃烧起的大火将他们打断,仿佛彼此间的情欲的一种外化,这外化却将这场梦的基础烧毁。至此,他的梦再也无法保持完美的形态了。

这场戏之后的段落,皇帝遣散了服侍他的多年的太监们。溥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太监们一个一个捧着自己的“宝贝”,人群跪拜,溥仪却背过脸去……在这里将权力、性和溥仪本人自我解脱的强烈愿望糅合在一起,实在让人感慨。

经历几次的登基又退位的闹剧之后,一个貌似平静的黄昏,皇族一家终于被强行撵出了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这座囚禁他太长时间的监狱。但他离开的方式又是充满蛮横的侮辱性质的,这一次仿佛又是为了报复又是为了内心那强烈的对自由的渴望,他再一次玩儿起了儿时的奔跑游戏,后面依旧跟了一群人,仿佛又是他的奴仆……

当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渴望,慌慌张张踏出紫禁城的那扇门的时候,等待他后半生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监狱。他仿佛成为一个被囚禁在噩梦中的人一般,每一个他身边的人都渴望着逃离——婉容、文秀,甚至他的仆人也无法忍受他周围笼罩着的那种压抑气氛。监狱如同一个诅咒一般,伴随了他的一生。无论他使劲任何办法都没法挣脱了。当然门的那个意象依然伴随始终,他整个后半生也就是从一个门进入另一个门,费劲千方百计又想要逃出那扇偶尔打开却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的门。

当影片行进到结尾之时,重获自由的溥仪面目苍老,难道他真的就此会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平静?文革到来,一次次的街头运动,危机也时刻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这个世界再次变得如噩梦般疯癫、可怕且面目狰狞。被重重推倒在地以后,此时的他似乎已经不那么关心这一切了,他买了一张票,来到紫禁城,这个他曾经千万次想要逃离的,却又充满回忆、情感和“奇迹”的地方。

蓝天之下唯有那一幢幢宏伟的建筑屹立在那里,寂静无人,却飘着仙境般的“渔舟唱晚”在夕阳的映衬中恍如永恒之光在熠熠生辉……溥仪驮着背,近乎于一瘸一拐的来到大殿前。一个忽然跳出来的小红领巾开始质问他是谁?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为自己的身份心存半点儿疑虑,只是简单地说,“我是中国的皇帝”……“我曾经坐在这里”……此时,夕阳的光温暖而又金黄,这个梦境的结尾,老人与孩子,两个时代相遇了。他们更像是上帝在人间的一次显灵,两个年代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和解了,他们和解的一个中介是一个奇迹!又是奇迹!他竟然从王座下掏出了那个古老的蛐蛐笼子(皇帝?坐在这个宝座上的皇帝难道是一只蛐蛐?这里又是一个有趣的隐喻)。小男孩儿一回头,皇帝消失了,仿佛又一个他对世界开的小玩笑,又仿佛是这小男孩儿的一个梦。笼子打开,那只蛐蛐竟然还活着,它重新获得了自由,音乐再次响起,如烟如雾,似梦似幻。正在小男孩儿迷惑的时候,背景中响起导游的喇叭声,一群游客傻乎乎的闯进来,导游介绍起溥仪的死(现代消费主义的平庸,终于将传奇和梦给消磨了)。这个段落可以说是贝托鲁奇运用电影最最出神入化的一个地方——他将时间和空间以及诗一般的隐喻压缩在一整场连贯的动作中,达到了梦的最终极还原。

此时我们恍然大悟,这场关于遥远东方、关于中国、关于皇帝的大梦其实就是一场关于权力和自由的永恒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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