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戏 村戏 8.3分

《村戏》小说原文

罗夏
2018-05-09 18:40:0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作者:贾大山

在我们这一带农村,每到正月,村村都有一点叫人欢乐的东西。东关的高跷,西关的架鼓,南关的龙灯,北关的旱船,都是很活跃的。我们村有一台河北梆子戏,场里地里收拾干净,人们就喜气洋洋地传开消息:

“咱村的剧团今年要排新戏啦,《穆柯寨》带《辕门斩子》,新年开戏……”

可是,办一个业余剧团,和开展其他业务活动一样,并不那么容易。我们村从前也办过俱乐部,也有几个戏迷,但那时候村里穷,一切因陋就简,演员们的情绪很低。比如那年排演《智取威虎山》,买不起斗篷和靴子,少剑波和他的小分队每人只好披一个棉花包,穿一双夹布袜子代替。有一次演出,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时候,一抬脚,夹袜子掉了,他把马鞭一摔,当场就闹起情绪,结果也没有打成虎。如今村里公益金多了,干部们一发狠,给剧团买了新装,打了新箱,但是又发生了新的问题。眼看到了腊月,四乡的鼓声、钹声、唢呐声已经响起来了,我们村俱乐部里还没有动静,村里的人们都很着急。

我们村俱乐部在村南口一片空地上。一座露天舞台,舞台后面是一排新屋,那是排戏的地方。这天黑夜,演员们又集合在一起,等了很久,打大锣的老鹤大伯把锣槌一摔,终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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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大山

在我们这一带农村,每到正月,村村都有一点叫人欢乐的东西。东关的高跷,西关的架鼓,南关的龙灯,北关的旱船,都是很活跃的。我们村有一台河北梆子戏,场里地里收拾干净,人们就喜气洋洋地传开消息:

“咱村的剧团今年要排新戏啦,《穆柯寨》带《辕门斩子》,新年开戏……”

可是,办一个业余剧团,和开展其他业务活动一样,并不那么容易。我们村从前也办过俱乐部,也有几个戏迷,但那时候村里穷,一切因陋就简,演员们的情绪很低。比如那年排演《智取威虎山》,买不起斗篷和靴子,少剑波和他的小分队每人只好披一个棉花包,穿一双夹布袜子代替。有一次演出,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时候,一抬脚,夹袜子掉了,他把马鞭一摔,当场就闹起情绪,结果也没有打成虎。如今村里公益金多了,干部们一发狠,给剧团买了新装,打了新箱,但是又发生了新的问题。眼看到了腊月,四乡的鼓声、钹声、唢呐声已经响起来了,我们村俱乐部里还没有动静,村里的人们都很着急。

我们村俱乐部在村南口一片空地上。一座露天舞台,舞台后面是一排新屋,那是排戏的地方。这天黑夜,演员们又集合在一起,等了很久,打大锣的老鹤大伯把锣槌一摔,终于生气了:

“今年的戏,我看是唱不成了!”

在这群年轻人里,老鹤大伯德高望重,最有资格发脾气。这台戏,是在五十年代初期,他和村里几个好事人每人捐一布袋花生、一布袋芝麻兴办起来的。他一摔锣槌儿,大家也生气了,纷纷说:

“这个元合,什么时候了,还不露面!”

“人家忙,时间宝贵。”

“如今谁不忙呀,明天我们也不来了!”

唯有“后台主任”双喜,一点也不生气,圆圆的脸蛋上依然挂着笑。这孩子很忠厚,但是心笨一点,唱戏没有嗓子,翻跟头怕挨摔,老鹤大伯开始让他学打板鼓,又常常出差错,于是他便自己封了自己一个“后台主任”做。排戏的时候,他负责叫人、烧水、扫地;演出的时候,他负责装台、卸台、看大衣箱。别人不爱做的事,他都做。这时候,他见大家挂了火,好像自己没有尽到责任似的,慌忙说:

“你们练着,我去叫。”

“哎呀,小涓呢?”双喜刚要走,一个姑娘惊叫。

“刚才不是还在吗?”双喜站住说。

“散伙吧,唱不成了!”老鹤大伯黑着脸,赌气走了。

小涓是剧团的主演,扮演穆桂英的。大家见她走了,感到问题严重,一齐望着小乐说:

“明天呢,明天晚上还集合吗?”

小乐是演丑角的,兼任团长,在《穆柯寨》中扮演穆瓜。听说小涓走了,他倒高兴起来,眨眨小眼睛,以穆瓜的身份说:

“集合!我们姑娘擒得了杨宗保,擒不来元合吗?”

大家明白了,一齐笑着说:

“老鹤大伯的工作谁去做?”

“我做。”双喜说,“明天我去做。”

大家说笑了一阵,就散去了。

小乐没有猜错。小涓听着大家的议论,觉得很刺耳,悄悄出来朝元合家走去。

小涓是元合的什么人?什么人也不是。他们在谈恋爱吗?没有。小涓才二十岁,心很静,除了关心责任田里的棉花,一心迷恋着学戏。从外表看,也不像是演员,平时很少说话,走路轻轻的,倒像一个安静的大学生。可是一上舞台,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都不错。她不但每天坚持喊嗓、练功,说话想事情,也爱模仿剧团人们的样子。有一次,姑姑说她快到找婆家的年龄了,问她要什么条件,她想起剧团里的坤角们找对象时,不是找打板鼓的,就是找拉大弦的,于是,她脸一红,嘴里竟迸出一句:“我要个打板鼓儿的吧!”

这话一定是姑姑传了出去,村里人都知道了。在俱乐部里,元合就是打板鼓的。假如元合老一点,丑一点,人们也不会有什么猜想。偏偏那元合,只比她大两岁,生得和她一样清秀,一样聪明。他们都是回村的中学生,都是团员,从小又都爱好文艺活动。这两年,元合家养蜂、养兔、搞编织,又变成了村里的富户,这就招来一些闲话。那些闲话,虽然不断撩逗着他们的心,但是他们并没有吐露过什么。

小涓走在路上,并不那么生气。腊月里,正是赶集做买卖的好时候,元合一定在忙着编锅帽儿吧?他手巧,一把菅草,几片秫秸眉子,在他手里拧一拧,就变成漂亮的锅帽儿了。他编的锅帽儿,一个人站上去,压不扁。这样的锅帽儿拿到集上,小的卖两三块钱,大的卖五六块钱哩。她和戏上那些小姐们不同,她不嫌贫,但爱富,她希望元合多编一些锅帽儿,编得越多越好。

元合没有编锅帽儿,今天他到石家庄去来。小涓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里,闭着眼休息。他瘦了,脸色有些发黄,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喂,醒醒!”小涓叫。

元合睁开眼,见是小涓,赶忙站起来说:

“小涓,坐下,新打的沙发!”

小涓坐在另外一只沙发里,颤颤身子,觉得很新奇。几个月不来,屋里变得更漂亮了,新吊的屋顶,新刷的墙壁,迎门放了一个米黄色立柜,也是新的。她笑了说:“哈,几天不来,屋里变得亮堂堂的啦!”

“穷凑合。”元合摇头一笑,又躺在沙发里。

“大家等你好几天了,明天能去吗?”小涓问。

“涓儿,是涓儿吗?”元合还没回答,元合娘悄悄进来了,满脸是笑。这个小巧的女人,平常说话很响亮,半条街能听到,可是一到小涓面前,一言一笑就变得悄悄的了,显得很文雅。

小涓并不喜欢这位大婶。从前过穷日子的时候,她半月不梳一次头,不洗一次脸,比谁都可怜;如今刚刚过上好日子,对人说话就有一点骄傲气色,她更不喜欢她那斜眼看人的样子。

“大婶,还没睡?”小涓站起来说。

“没哩,坐吧。”

“大叔哩?”

“到县里开会去了,劳动发财光荣会,听说还发光荣证儿哩。”她笑弯着眉,从立柜里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悄悄说,“涓儿,我正想找个懂眼的人看看哩,这是几个缎子被面,这是两身衣裳料子,元合今天办的货儿,你看颜色可以吗?”

“可以。”小涓说,“给谁买的?”

“元合大啦,以后谁进咱的门子,就是给谁买的呗!”说着,终于失了控制,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小涓脸一红,低下头,不再看她。她两腿一盘坐在炕上,斜着眼说:

“涓儿,今年还演戏吗?”

“演。”

“唉,那也是苦差!天天黑夜熬自己的眼,浪费自己的嗓子,大队支持吗?”

小涓说,大队非常支持。今年大队花了不少钱,给他们买来新戏装;又说他们演戏是为了活跃大家的文化生活,今年大队要给他们一定报酬。排一黑夜戏,每人记两分;白天社员们干活的时候,他们如果需要排戏,也给记工。

元合眼睛一亮,忙问:

“白天,社员们歇工的时候,我们排戏记工吗?”

“那不记。”小涓说,“大家不让我们吃亏,我们也不能超过大家去。”

“你呢,你排一黑夜戏,也记两分?”

“是呀。”

“那么,跑龙套的呢,跑一黑夜龙套,也记两分?”

“一样。”

“拉板胡的和拉二胡的,也没差别吗?”

“没有。”

“说了半天,咱们还是吃大锅饭呗!”

元合身子向后一仰,又闭上眼睛。小涓看了他一眼说:

“是的。打鼓的、打锣的、打钹的、打小锣的,都一样。演戏是业余活动,也是自己的爱好,分不了那么清楚。——明天,你去不去呀?”

“去。”元合赶忙笑了,“我不去,能开戏吗?”

小涓也笑了。她的语气一变,元合就打起精神,她感到了一种满足。

夜深了,四乡的鼓声、钹声、唢呐声已经平息下去;只有一个横笛声,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听得很清晰。那是外村俱乐部在排戏吧?

小涓躺在炕上,听着那清亮的笛声,心里很高兴。她悄悄地做好了一件工作,明天黑夜,他们就可以响排了。她一合眼,村里开戏了,她把那粉红色新靠一披,七星娥子一戴,雉鸡翎一插,生龙活虎一个亮相,台下的乡亲们一齐给她喝彩;孩子们站在房上,爬在树上,也在给她喝彩。新年新岁,多少人需要看她呀?想到这些,她心里甜甜的,就像棉花获得丰收,领到超产奖金时一样快乐。

“俱乐部的同志们请注意,吃过早饭,到俱乐部里集合……”

清早,喇叭里的广播声把她惊醒,是小乐的声音。打开窗帘一看,院里一片银白,原来夜里偷偷下了一场大雪,梅花大的雪片还在飘落着。这样的天气,正好排戏。

小涓在家享有特殊的待遇。父母兄嫂觉得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一个妹妹,很光荣,家务活从来不要她做。娘和嫂子在屋里做饭,她和平常日子一样,穿一身浅蓝色绒衣,一双白力士鞋,在院里扫开一片雪,练起功来。踢腿、下腰、玩枪花儿、舞剑,那柔美的身姿,像雪地里的一棵青竹、水上的一只紫燕……

吃过早饭,她高高兴兴来到元合家里。元合娘一见她,笑弯了眉说:

“涓儿,你自己去吧,元合今天不能去啦。”

小涓眉毛一蹙,瞅定元合:

“昨天黑夜,你怎么说的?”

元合躺在沙发里,脸色发黄,清早就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他看了他娘一眼,迟迟疑疑地说:“我肚子不好……”

可是小涓看见,外面屋里放了一些菅草和秫秸眉子。她愣了一下,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小涓,你等等……”

走到影壁前面,听见元合叫她。她站住了,冒着雪等他,但是听见他娘小声说:

“编你的锅帽儿吧!你们从小唱歌演戏,唱这个放光芒,那个放光芒,顶什么用?我看什么也放不了光芒,票子到了手里才放光芒哩。笑什么?没有票子,屋里能变得亮堂堂的吗?”

“昨天黑夜,我们说好了的……”

“傻小子,你看不见下雪吗?”

“我怕小涓……”

“人敬有的,狗咬丑的,你好好编锅帽儿,愁她不找咱?”

屋里发出一阵咕咕的笑声,元合也在笑!

小涓望着门外大雪,忽然明白了。昨天黑夜,难怪他要问社员们歇工的时候,白天排戏记不记工,他们的账算得真细!她听着那刺耳的笑声,真想跑到屋里去,冲他娘儿俩发一顿脾气。你编锅帽儿,你放光芒,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你提俺的名字干什么呢?但是,乡里乡亲,她没有那样做,她蹚着雪跑到俱乐部里去。

“元合呢,来吗?”大家一齐问道。

“不知道!”小涓冲着墙壁说,眼里好像挂着泪花儿。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老鹤大伯把锣槌儿一摔:“散伙吧,唱不成了!”又要走。

“回来!”小涓嚷了一声,竟向老鹤大伯发起脾气,“你老人家不要光摔锣槌儿,那是钱买的东西!这台戏是你们年轻的时候给村里留下的一点好事,到了我们手里,能散了吗?”

“是呀,”小乐说,“你们那时候,每人捐一布袋花生、一布袋芝麻,我们现在有公益金!”

“光有公益金不行,得有热心!”几个姑娘看出问题。

“我有热心!”双喜着急地说,“可是,谁打板鼓呢?”

“你打!”小涓冲口说。

双喜一下愣住了,大家也愣住了。谁都知道,小涓聪明伶俐,对人也有一点傲慢,嘴很冷。那年唱《柜中缘》,双喜打板鼓,因为出了两次差错,她便宣布如果不换打板鼓的,她就不演。双喜胆子小,气量大,他怕小涓真的不演了,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元合。从此小涓事事小瞧他,冷淡他,常常拿他取笑,他在小涓面前也就事事小心,小涓说:“地脏啦。”他就赶忙拿笤帚;小涓说:“渴死人啦。”他就赶忙捅火烧水。为打板鼓,小涓伤过他的心,现在他还肯打吗?

“我,我打不好……”双喜红着脸说。

“瞎打!”小涓命令说。

双喜苦笑了一下,望着老鹤大伯说:

“那怎么行呢?板鼓是乐队的总指挥,打锣的、打钹的、打小锣的,全看着两根鼓扦子哩,我打乱了,就全乱了……”

老鹤大伯朝前一站,黑着脸说:

“乱不了。我们有经验,你打你的,我们打我们的,我们不看你就是了。”

“那,干脆不要打板鼓的算啦,我们的戏又不卖票……”

“不行!”小涓坚决地说,“我们不只在本村演,还要到外村去演,没有打板鼓的,那是什么影响?”

大家一致同意小涓的看法,纷纷说:

“是呀,唱戏不能没有打板鼓的!”

“双喜别谦虚啦,瞎打吧!”

“我……”双喜用手挠着后脑勺,嘻嘻笑了,“我还是当我的主任吧……”

“傻小子!”小乐忽然跳到他跟前,以穆瓜的身份说,“我们姑娘叫你打,那是我们姑娘看得起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说着,眨眨小眼睛,大家哄地笑了。姑娘们笑得弯下腰,老鹤大伯笑得背过身去,扮演孟良、焦赞的两个小伙子,故意放开大花脸的嗓门。小涓忽然想起什么,脸一红,照小乐身上狠狠打了一马鞭子,大家笑得更响亮了。

双喜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笑,抹一把脸上的汗,和谁斗气似的说:

“打!我们有什么本领呢,不就是会演几出戏吗?乡亲们一年到头用不着我们,正月里,大家等着看戏哩,我们能晾了台吗?打不好,练,练不好我还老鹤大伯的花生和芝麻!”

“哎呀,别说啦,火快灭啦!”一个守着煤火的姑娘,向双喜嚷道。

双喜刚要去添火,小涓走过去,拿走火铲儿,啪地摔在那姑娘脸前:

“火快灭啦,你没长着手吗?”

大家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又掀起一次笑的高潮。那姑娘并不生气,亲切地望了双喜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双喜到底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笑,他见大家做好了排戏的准备,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定神,一运气,一个“急急风”开过,“大发点”的曲牌子响起来,穆桂英要“坐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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