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假面 8.7分

假面|灵魂不够强大的人,只能做别人

木云
2018-05-0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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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玛•伯格曼的《假面》是一部很耐人寻味的作品,基本上看一遍的话,你很难说自己完全懂得了这部影片的内涵。不过,比起它要讲述的主题,它的有独创性风格的表现手法,更让人印象深刻。

本片是双女主,一个是演员伊丽莎白,一个是护士阿尔玛。伊丽莎白突然不说话了,她陷入了沉默中,拒绝说话,阿尔玛负责照顾她。按照片中的提法,这两个人长得还挺像。阿尔玛在照顾伊丽莎白的过程,逐渐被伊丽莎白强大的精神世界给吸引了进去,成了伊丽莎白的“替身”。

《假面》的原标题是persona,一是指戏剧中扮演的“角色”;二是指人的“表象人格”。我的理解是,它既是指女主伊丽莎白在戏剧中扮演的“角色”,因为她是剧院的演员;也是在指阿尔玛扮演伊丽莎白的“表象人格”,替她说出内心的秘密。

但,更深层次的意思是,人是很复杂的,每个人都戴着一副假面具来示人,那个内心深处的真正自我,不仅对自己不敢承认,羞于承认,而且永远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甚至是自己的伴侣和心理医生。因为告诉别人自己的真正自我,意味着愚蠢的自我暴露,会被别人无情地利用。

正如片中的心理医生所言,她知道伊丽莎白沉默的原因,是因为不想再说谎。但生活到处都是谎言,你根本避无可避。人们根本不在意你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你只需要给出一点反应就够了。可以说,这是一场“别人怎么看你”和“你是谁”之间的战争。

阿尔玛在照顾伊丽莎白的过程中,不断地说话,不断地暴露自我。却没有料到,沉默的不说话的伊丽莎白,她一直在观察着阿尔玛,把她当成了研究对象。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阿尔玛面对伊丽莎白,一个她钦慕的女演员,很显然,她的沉默,她的倾听,给了她极大的鼓舞。于是,喝嗨了,就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告诉了伊丽莎白。

这是一个阿尔玛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她曾经和陌生人有过一段很奇妙的性爱经历。不久,她怀孕了,然后去做了人工流产。她心怀愧疚,却不敢对未婚夫说,只是把秘密埋在心底,继续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阿尔玛说完自己的秘密后,痛哭了一场。因为自己仍旧心怀内疚,释怀不了。随即,阿尔玛提到,自己在看完伊丽莎白的电影后,发现自己和她长得很像。并且希望能成为她,当然是指内在的。这暗示了后来阿尔玛成为伊丽莎白的替身,替伊丽莎白“发声”,是有阿尔玛内在的动力的,因为她内心深处渴望成为伊丽莎白(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梦是潜意识的显现)。

阿尔玛已经醉酒,她恍惚听到伊丽莎白跟她说:“去睡吧,否则你会在桌上睡着的。”听到伊丽莎白的话,阿尔玛感到难以置信,她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想要确认一番,但又找不到痕迹,于是便自己把那句刚听到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我得去睡了,否则我会在桌上睡着的。”

阿尔玛爬上床睡着了,不久伊丽莎白来到了她的房间,便有了影片最摄人心魄的一幕。伊丽莎白撩起阿尔玛的刘海,把她整张脸露出来,两张脸看起来长得很像。

最让人心肝颤的是,阿尔玛抓起伊丽莎白的长卷发,当作自己的,而伊丽莎白则把脸埋在了阿尔玛的后面。这个场景的动作表明,伊丽莎白把自己的本我藏在了阿尔玛的身后,把阿尔玛当作自己的“发言人”。

次日,阿尔玛问伊丽莎白,昨晚你是否对我说过话,是否来过我的房间。伊丽莎白说没有。那么,这个问答表面上是想告诉观众,这是阿尔玛的一个梦境,实际上要说明的是,阿尔玛已经能够洞悉伊丽莎白内心的语言,即便她不曾开口说话;并且也在实质上和她发生了精神上的内在联结,她们似乎融为一体了。

很快,这种甜蜜的氛围被打破,阿尔玛偷看了伊丽莎白写给心理医生的信,上面记录了阿尔玛的秘密,那些她因为醉酒,得意忘形之下,告诉了伊丽莎白的秘密,那些她不想让世人知道的秘密,伊丽莎白却把她“卖了”,这种感觉很不好,于是,阿尔玛气鼓鼓地要找伊丽莎白报复。

阿尔玛故意让伊丽莎白踩上一块碎玻璃,伊丽莎白知道是阿尔玛干的,不解地盯着阿尔玛看。影片到这里,突然断开了,回到了影片开头播放过的一些早期默片的镜头,骷髅人,大铁钉钉进手掌流血的画面,暗示着影片从这里开始,又清零,重头来过了。

摄像头非常近距离地拍摄了一只眼睛,我们可以看到眼睛上面的红血丝,镜头仿佛是要进入这只眼睛的主人的灵魂似的。画面逐渐清晰,画面上的人是伊丽莎白。所以,接下来要讲述的人物变成了伊丽莎白。

但我们知道,她是沉默的,不说话的,并且前半段已经交代,阿尔玛和她之间已经产生了很深的联结,于是便由阿尔玛来交代伊丽莎白的内心世界。

故事情节却是承接之前阿尔玛发现自己被伊丽莎白利用,十分愤怒的逻辑继续展开的。阿尔玛坦白自己偷看了信的全部内容,要求伊丽莎白和自己谈一谈,但伊丽莎白拒绝说话。于是两人扭打了起来,伊丽莎白打了阿尔玛两巴掌,阿尔玛抄起一锅烧得滚开的开水,情急之下,伊丽莎白喊出了:“不要!”

伊丽莎白的沉默,是拒绝说话,拒绝说谎话,她并不想死,也不想被毁容,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被踩到痛处的伊丽莎白愤怒走出房子,阿尔玛请求她的原谅,但是她拒绝。

夜幕降临,阿尔玛呆坐在海边发呆,伊丽莎白开始不安地焦急等待。深夜,伊丽莎白看着一张法西斯侵害犹太人的照片,上面有一个儿童。

随后,画面切至阿尔玛躺在床上做梦的场景,看得出来,她很挣扎,说明梦中发生的情形是她极力抗拒的。这个梦很长,一直持续到影片的结尾。这个梦境的前后呼应处理得十分明显,让观众明确无误地意识到,刚才看到的一切画面都是梦境。

且,在梦中的背景,尤其是阿尔玛和伊丽莎白老公见面那一幕,周围的背景是一些扭曲的干枯藤蔓,暗示了这是梦境。

收音机这个道具的安排,也暗示了这是一场梦。梦中阿尔玛起来,把收音机打开,然后去了伊丽莎白的房间,发生了之后的一系列场景。到最后,阿尔玛真的从梦中惊醒时,我们发现收收音机其实还摆在床旁边的柜子上,说明从阿尔玛在睡梦中挣扎起,就一直在梦中,直到最后的惊醒,看到伊丽莎白收拾行李离开,故事主体的结束。

这个梦境里都包含了哪些内容呢?

首先是阿尔玛代替伊丽莎白,成为了伊丽莎白老公的妻子,说出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譬如,我还深爱着你,告诉孩子,妈妈很快就会回去见他。甚至,还代替伊丽莎白和她的老公亲热。自始至终,伊丽莎白就像一个影子,她虽出现在画面中,但她是游离在外的,她的本我并不和表面人格在一起,和她老公在一起的那个艾尔玛,代表的正是她的表面人格。

艾尔玛不断地挣扎,说,我不是你的妻子,这一切都是谎言和冒充。表面上是艾尔玛在说自己不是伊丽莎白老公的妻子,其实是伊丽莎白在说,我不想再活在这种言不由衷的生活里了,我想离开,不想再戴着这副面具,承担这副面具交给我的责任和义务了,我快要窒息了。

随后进行了两次独白,一模一样的话,讲了两次。第一次是阿尔玛替伊丽莎白说,画面一直对着伊丽莎白,阿尔玛的声音只是旁白,因为伊丽莎白是沉默的,不说话的,她的内心独白,只能由阿尔玛来说。讲述了伊丽莎白内心深处的秘密,她恨自己的儿子,她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儿子,也不敢将自己恨儿子这个心理事实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和心理医生。

第二次,是阿尔玛自己的猜测,画面一直对着阿尔玛,但是竟和伊丽莎白的内心独白一模一样,说明阿尔玛的内在已经完全被伊丽莎白的精神占据了。有意思的是,英格玛•伯格曼还将伊丽莎白的半边脸和阿尔玛的半边脸重合了,暗示着两人不仅长得很像,而且,就连内在也一样了。

当阿尔玛意识到自己的内在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侵占了时,发出了抗争的呐喊:“不,我不是你,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我是护士阿尔玛,我来这里是帮助你的。我不是伊丽莎白,你才是伊丽莎白。”

最后却徒劳地发现,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主体了,她找不到自己了,她一开口,已经说不出自己的话,她已经迷失在了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里了。

这个时候,画面再次出现两张脸重合的画面,绝望感骤然出现在银幕上。

阿尔玛换上护士制服,再次出现,力图和伊丽莎白划清界限,重申自己作为护士的身份,却还是言不由衷地说出了伊丽莎白的内心独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打扰我。”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伊丽莎白震惊了,心想,擦,她居然完全洞悉了我的内心世界。

而同时意识到这一事实的阿尔玛,则陷入了崩溃的边缘,她双手握拳,不停地敲打桌面,在抗争,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她陷入了更深的伊丽莎白的内心世界。画面显示,伊丽莎白在前面变换着嘴型,在阿尔玛则在发出声音,诉说伊丽莎白之前某段痛苦的经历。

阿尔玛割开自己的手腕,让伊丽莎白饮血,并不停地打了她十几个耳光。最后,阿尔玛用催眠似的口吻对伊丽莎白说,说,“没什么。”伊丽莎白照着说“没什么”。

随后以两个人站在一起,阿尔玛凑近伊丽莎白的头发,而伊丽莎白躲到阿尔玛的身后这个有点诡异的镜头,作为影片主体的结束。

随后的镜头对于故事来说,只是扫尾的作用了。阿尔玛从长长的梦中惊醒,看见伊丽莎白收拾行李,离开。阿尔玛收拾屋子,坐公交车离开。

《假面》要讲述的主题其实并不复杂,每个人都戴着一副假面孔,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和表面呈现出来的不一样的情感。

且,伊丽莎白和阿尔玛这个人物关系的塑造,也暗示了,活在假的面具里久了,就会被谎言吞噬,失去了做自己的机会。

可生活充斥着谎言、托词和冷漠,生活在其中的人,如果以真面目示人,就会被伤害。就连沉默也是戴上另一副面具罢了,只是不说谎,但其内在的世界太强悍,会吞噬说真话的人。

这就是人性,无法改变的人性,谁也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但不敢说真话的人,一辈子其实都没有做自己,不过是虚假的替身,谎言的傀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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