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暴裂无声vs黄海:羊与狗的较量

本当如是
2018-05-0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张保民是沉默的羔羊,也是个不合时宜的硬骨头。久南就是一只丧家之犬。

首先是羊群的大特写。温顺的羊,眼神呆滞,叫声低暗,沉涩。放羊的男孩在堆石块,周围的风声听起来非常的凄厉,没有生气。远处传来爆破声,低沉、压抑,撕裂。小孩在水边发现一只死去的鸟……

这个小孩丢了,他的父亲张保民是一个“哑巴”矿工。在寻找孩子的过程中,他的命运和心事重重的律师徐文杰、贪婪狠厉的矿业公司老板昌万年胶合一起。张保民失去了,所以他去寻找。他帮别人找回,自己却失去了更多。如果你看到最后,在那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说出“没有”的瞬间,你会感到整个电影院的空间急剧向你收缩。和这种负面、阴暗的体验相比,看某些电影后怀念前任的痛哭显得如此轻佻。

暴裂无声的场景,很像双雪涛笔下的东北。荒芜、残败、迷乱、失落、疲惫、下坠。二者都在沉重的现实中,加入一些虚幻的超现实场景,“飞出去”一下,突破一下叙事的节奏。这体现出作者的任性,也是对受众欣赏水平的信任。

但是暴裂无声的本土特质没有双雪涛的纯粹,从电影里,可以看到韩国犯罪片《黄海》的影子。

《黄海》讲述一名中国延边朝鲜族男子久南,为了寻找自己的妻子,偷渡到韩国去杀人。阴差阳错卷入黑帮火拼,被几波人追杀。同样是平凡的小人物经历失去——寻找一—被吞没的故事,同样是社会底层被“白白玩弄”的命运。

狗与羊的隐喻

在看电影时,视觉占据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所以不意外很多人像集卡一样收集《暴裂无声》中的隐喻和符号。其实这些元素已经过载了,会感到导演的表达欲溢出来。相比而言,《黄海》中的隐喻元素就少得多,而且一以贯之,主要就是——狗。

狗是贯穿全片的隐喻,韩国人常用狗崽子来骂人,在文化环境中,狗是很低贱的畜生。《黄海》中,久南一出场,就说出了疯狗再现的“预言”,他跟老绵在狗市会面,狗在狂吠,脖子上却套着人加诸于它的锁链,老绵问他,难道你一辈子就要当一条狗?

《暴裂无声》中,最主要的隐喻却是羊。羊群,羊的叫声,羊被宰杀,在绞肉机里被切割成肉片,昌万年一边说“羊吃素”,一边吃着羊肉……羊,温和乖顺,但却是“被吃”的对象。虽然张保民很能打,但被他戳瞎的屠夫说出的才是真相,他是“窝囊废”。

在同样的东亚文化语境中,羊所面对的,是生存问题。狗和羊不同,狗面对的更多是自尊问题,狗还有自己的欲望。张保民要寻找的,只是自己的儿子。推着久南的故事线往下走的,有男人的自尊心,还有女人和钱。

如果我们追究下去,《暴裂无声》的故事主线其实与阶层没有充分必然相关,昌万年意外射杀了他的儿子,徐文杰为了自保没有说出真相。人性的自私一览无遗,但基于社会结构的悲剧性却不必然。对于他所处的社会阶层,张保民能有多少样本的意义?阶层的悲剧:生活的变迁,环境的污染、健康的破坏等等,都在暗处。倒是徐文杰,更好地扣住了“无声”的题眼,因为他有发言权,但是却选择了不说。他的阶层属性比昌万年、张保民的设计都要更精准,没有太多强硬设定,但是直接命中核心。而最重要的张保民,一个人面对深渊,身后听不清一个族群的呼唤。这个部分,看的时候感到一些不足。

再看看久南,他的命运是一个民族悲剧的缩影,有很强的社会学意义。妻子去韩国打工,跟韩国男人跑了,这在当地是真实发生的人口事件。作为朝鲜族,在中国被称为高丽棒子,受到歧视。偷渡到韩国之后处于社会底层,被本民族的人看轻或同情,所从事的只能是非法务工或是黑帮打手。孩子沦为留守儿童。久南的命运,关照到了族群的历史地理和社会现实。

不合时宜的硬骨头

《暴裂无声》作了一个强设定,让张保民成为了一个“哑巴”。 暴裂是张保民的拳头,以及让他的拳头显得愈加可怜的惨烈真相。无声是张保民的喉咙,还有他所在的失声阶层的预言。对于声音的功能性掠夺与底层话语权的结构性掠夺是互文的,是一种很强烈极端的表达,这一设定僵硬但并非不可接受。而张保民身上另一个强设定——暴力,值得商榷的地方更多。

张保民是沉默的羔羊,也是个不合时宜的硬骨头。当我们看他打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能打之后,情感上有一个势能。等到结局时再看到他佝偻的身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回到父亲的怀抱,看到青山埋骨,看他继续贴着寻人启示,反差会非常强烈,观众的情感也暴裂了。从暴裂/无声的对比上来看,似乎没有问题。但是,从剧情和人物塑造上来说,有必要打那么多吗?

回到狗与羊的隐喻,狗咬狗,狗有暴力输出,是合乎预期的。羊的暴力,羊的反击,在语式上却有违和感。张保民很多次的暴力出击,在逻辑上不通顺。

开场的打斗,是性格的铺垫。但这些在他戳瞎屠夫眼睛的那次自卫反击前后,表现的足够了。矿山群斗中,他只是个局外人,打趴若干个人有点师出无名。他和昌万年的交集,用这种方式来建构,在现实题材中,显得有些非现实。

去昌万年办公室找儿子的时候,他一路干翻十几个专业打手,是的,他要找儿子,已经在疯狂的边缘,可以不要命,但是再不要命,这场戏的观赏性依旧大过了现实可能性,也是“韩国风味”最浓的一段。

作为借鉴对象,《黄海》中的暴力打斗也很多。但要“有逻辑”的多。因为它后半段的剧情本来就紧张刺激“非现实”。感官刺激本就是它的诉求,它的形式和内容是统一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暴裂无声》的写实感太强,所以戏剧感稍有加重的地方,就很明显。

沉默的羔羊vs嗷叫的狗崽

并非是厚此薄彼,我依然觉得《暴裂无声》好过《黄海》。从影像风格和叙事节奏来说,《暴裂无声》也可以形容为沉默的羔羊,除了结尾有些多余的交代明白,大部分时候,它是沉默迈进,暗流汹涌的。《黄海》则更像嗷嗷叫的狗崽,前面还忍住了呜咽,中途开始就狗咬狗,狂吠不止,斧头血浆尸体,红光四溅开来。

其实我并不太爱看硬暴力与软色情并驾齐驱的韩国犯罪电影,里面充斥了太多的男性荷尔蒙和变态力比多。也许是我个人的恶趣味吧,越是明显的暴力场面或是性场面,越觉得缺乏品味。越重的演技,越觉得表演“轻”。韩国男演员是我见过的最能用表情演技演绎中国四字词的一群人:咬牙切齿、青筋暴起、撕心裂肺……

幸好《暴裂无声》没在“哈韩”的路上走太远。

我们常说韩国电影真敢拍,但这些电影,题材涉及的深度远大于最后呈现出来的实际的影像文本深度。也就是说,选题能力大过解题能力。亦或是,答题机会好很多。

观赏《黄海》,虽有民族性和社会黑暗面的反思,但它的故事线太复杂太紧凑,最后落笔还是在“一个人的深渊”。平凡人被卷入社会黑暗面之后的无奈愤懑,哀屈可怜表达得淋漓尽致,但人物命运的心理逻辑,角色的性格深度,都感觉不出来。一阵畅快之后,生理层面之外,没有余韵。

反观《暴裂无声》,解题能力明显更优。整个影片的质感,故事的走向,叙事的节奏,视听的效果,人物的阐释都“压”住了,没有轻薄感。不同于韩式的“爆裂”,怒火被掰掉,只有无声的闷响,在走出影院之后很久,还在心里暴裂,是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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