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鸡场 这是一个鸡场 暂无评分

戏雕刀:我们连家鸡都不是了

本森的星
2018-05-06 看过

我们连家鸡都不是了

——评二高表演舞蹈影像《这是一个鸡场》

文/戏雕刀

人生第一次听到「走地鸡」的说法,大为困惑:难道还有不着地的鸡?及至后来,在网络视频里看见养鸡场的情状,大为吃惊,原来是真的有不走地的鸡:他们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拥挤的笼子里,隔绝了大地,笼子层层叠叠往天花板窜去,以强力的灯光代替阳光,以饲料取代五谷杂粮,以几乎不动换取体重的猛涨,以疏松的肉质消解了人们的食欲。——他们视频卡顿一般地摆动着他们的头部,对他们所处的「鸡生」一无所知。

近期受邀看了二高表演的舞蹈影像《这是一个鸡场》,看完沉默了很久。

人生中有关鸡的记忆,与我奶奶有关——原谅我总忍不住地从个人生命体验入手去理解艺术作品。即便老家有摆式时钟,声音洪亮到村口的聋子都能感受到震动,但我的奶奶,几十年如一日,并不承认生活要跟随这个时钟去走——她跟随着鸡在走。鸡打鸣起床,鸡再打鸣做午饭,鸡彻底不打鸣了睡觉。我们能不能及时吃上午饭,就看鸡能不能及时打鸣。

奶奶对机械时钟的不信任,对鸡打鸣这种不科学的方式的迷恋,是没有道理可言的。那就像是一场无意识的行动,就像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卡顿式扭脖子,我的奶奶,也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行为是数千年沿袭下来的,早已浇筑在基因里的——这听起来落后、愚昧、无知,但那些被机械所绑架的,也不见得就比我的奶奶好到哪里去。

说回二高表演的舞蹈影像《这是一个鸡场》。明明说的是「鸡场」,但影像开始的画面,却是一群鸭子聚集嘎嘎嘎嘎嘎嘎鸣叫。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裸着身子,胸下至大腿之间套着一个纸扎公鸡(广府地区鸡公榄营销的一种道具),缓缓走进鸭群——这样「鸡同鸭讲」的开场,奠定了某种沉默但却错位甚至对撞的对话氛围。

影像在一个古老的村落拍摄,那里有多雨的南方极度倾斜的瓦顶,有长满青苔的墙壁,有湖面枯荣的莲叶,有百姓们平静的生活。这一处宁静的地方,成为舞蹈影像静寂氛围的来源。

但宁静很快被某种不协调打破。湖面上,植物的秆枯萎折断,与自己的水中倒影呈菱形,那边厢,裸体的舞者们悬挂在屋顶,从被倒置的画面上看,如二指禅般立地晃动,一种超现实的表达从这里展开来。

最明确的对撞来自两种材料——舞者的身体与屋子的水泥。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水泥,在影像中形成了一种对撞。当舞者们列队从四面八方登上「潘洛斯阶梯」,在影像数分钟的静寂之后,配乐咚咚而响,一种祭祀般的氛围油然而生。这些在影像前几分钟扮演了「篱笆内向外张望」的鸡、「蹲在草地发呆」的鸡、「脖子血管颤动」的鸡的身体,在此刻脱离了呆滞的状态,用褪去羽毛的全裸姿态,与冰冷坚硬的水泥,进行着祭祀般的对撞。

更多的对撞来自身体与投币摇摆车,无论是缩身于摇摆车内的身体,还是与摇摆车一同静寂的身体各异姿态,这群扮演鸡的身体寻找着鸡的特征:稳定到可以固定小型摄像机进行运动拍摄的脖子与头部明显是模仿的重点;舞者的裸体与退去了毛发、过了热水的待宰的鸡形成呼应;摇摆的臀部舞蹈暗喻着鸡群的求偶本能。而摇摆车是对人类真实汽车的拙劣模仿,是一种补偿性满足。

二高表演的舞者们构建起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对撞。这种对撞,在外在情绪上是潜默的,影像画面也大多呈现静寂的状态,动与静之间的较量之中,静以动的的方式凸现出来了。这种对撞是什么呢?大概是「人的异化」与「自然」之间的对撞。

人的异化,以鸡作喻是合适的。我们早已经跨过了野鸡到家鸡的阶段——即跨过了自然人到工业社会异化的时代。鸡从家鸡,又进一步演变成「非走地鸡」,住进了「高空」,被分解成科学的步骤进行催熟、喂养、数字化监控;不言而喻,人类从传统工业的岗位上解放出来,又进一步枯坐于公司格子间,住进了「高空」,在不知名不自觉的被后机械时代、网络世代豢养,在不得已之间,将自己一切切割成碎片,达到与时代的一种共振。

而自然,在这里并不显得多么远古,它就是一百多年前还大量存在的普遍状态。实际上是一种田园牧歌,是鸡犬相闻。而闪现在影像中,则体现为老树盘根、满墙青苔、雨打浮叶、湖上涟漪,以及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的乡亲们的静默与交谈。

于是,在对撞之外,在影像之中,我们可以见到历史之物的遗迹,这些遗迹,无一例外,带着些政治色彩,如一个写着「革命到底」的柜子,一个「守纪律为荣,勤学习可进」的标语,一幅50年代风格的春梅画,一个隐在一旁的毛主席的装饰品。《这是一个鸡场》这个舞蹈影像对号称「进步」的时代持有明显的怀疑与焦虑,时代的进步与人类精神的萎缩之间的矛盾,正是这个舞蹈影像不惜以鸡作喻的用意所在。

这种质疑与焦虑,逐渐幻化成几个迷乱的影像:舞者们穿上80年代风格的衣服,妖艳复古,站在50年代风格的印刷画前,两个时代审美相叠,加上当代观众的视角,变成了三个时代的叠加;舞者们成两竖排自上而下坐在铁制楼梯上,动作与动作逐渐交叠,影像呈现迷幻感;而一个女人发疯一般抓挠干草堆,而由此经过的路人,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在影像的最后,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笼子里来回挪动,鸣叫不止,从鸡到鸟,无非还是禽,这不是困兽之斗,而是一场困禽之斗。「兽」与「禽」的区别,在于「禽」本是有飞翔的可能的。

回到我奶奶的故事,实质上,她对于机械是一种接受的不能。她顺着时间来到当代,然后迅速地老去,这一点也由不得她做主。于是她选择了拒绝,继续不信任科技,而选择相信一只只从远古蜕变而来的家鸡。幸运的是,二十多年前,她似乎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到了如今,后机械时代、网络世代的攻势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猛烈了,我们选择的余地,早已几乎不复存在。

当舞者们跪坐在地上,一点点地往地上的那滩水靠近,我们似乎感知到,当我们将时代当做一面镜子、一汪水的时候,我们早已经分不清,到底我们是我们,还是镜子/水里的是我们。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我们所根本按耐不住的那一望,得到的是更猛烈的回望。

黄锐烁: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编剧、戏剧评论人。曾专注中国地方戏曲研究,对宿松文南词、太湖曲子戏、广东正字戏、安徽灵璧马家皮影戏等地方剧种皆有考察与论述,近年逐渐转向编剧学理论研究。至今已在《江淮论坛》、《上海戏剧》等期刊杂志与高校学报发表学术论文、剧本、戏剧评论30余篇。编剧代表作品有《易魂记》、《梧桐惊秋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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