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北京,再也没了我们

惊人院
2018-05-06 12:11:20

惊人院183号房的故事

作者:李泊文

1

听说江宁死了的时候,我刚从油锅里爬出来——地狱十七层的规矩,每天早中晚各下一次油锅。

我匆匆洗干净身上的油腥,将胸口的伤用凡士林盖住,然后穿上上个月我妈刚给我烧的Dior,往身上喷了三次娇兰的午夜飞行,这才出门。

用唯一一次通行机会在十七层的售票厅领了票,花半小时乘坐一架由恐龙骨架改造的轨道交通来到十八层。

跟十七层四处喷火的燥热不同,十八层阴冷潮湿,四处可见像刀一样锋利的冰锥。

我下了车,刚走没几步眼睛就被人从后面蒙住。

2

“猜猜我是谁?”江宁的把戏,死了都改不了。

我轻笑:“江宁。”

他哈哈笑着放开我。我回头,看到他。

比普通鬼要高的身材,跟鬼一样苍白的面孔,身体无恙,眼角却带着伤。

注意到我的眼神,他伸手摸摸自己的伤口,笑:“今天早上第一次上刀山,不小心割深了。”

我喉咙发涩:“以后上刀山时注意点。”

他点点头,说:“听说今天十八层有集市,带你去看?”

以前他最不爱逛街,没想到死了反而改了习性。

我心中欢喜,却遗憾地说:“不了,我看看你就回去,中午还要下油锅。”

他一怔,问:“疼吗?”

我伸手挽了挽头发:“刚开始时有点,还总会烫出血泡来,现在不会了。”

他微微笑着:“辛苦了,不过,习惯就好。”

这句话让我有些恍惚,以前还在世时,他也总爱这么说。

我说:“江宁,宿舍有个女孩子睡觉总打呼噜,影响我睡眠。”

他说:“习惯就好。”

我说:“江宁,这个游戏我总吃不到鸡。”

他说:“习惯就好。”

我说:“江宁,你以后你去北京,我在武汉,我们异地怎么办?”

他说:“习惯就好。”

我说:“江宁,分手后你会想我吗?”

他说:“习惯就好。”

······

我望着面前的江宁,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他咧着比青春期还要白的牙齿:“是吗?你倒是变了不少。”

我有些不好意思:“死了,脸上没有什么气色,不好看了。”

他一对眼睛黑白分明:“变得比以前温柔了。”

我瞪他一眼:“说得我以前好像很霸道一样。”

他笑笑:“可不是,我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有天我们去坐摩天轮,有个女人牵着小孩子,我让了个队,你硬是一星期没理我。”

我皱眉看着他:“可那刚好是凌晨十二点的一班摩天轮,我计划好我们升到夜空时刚好能看到庆祝跨年夜的烟火。”

他一愣,随即一脸遗憾:“我今天才知道。”

我笑笑:“直男的反应总是如此迟钝。”

他笑着摸摸后脑勺:“你那时候也总是喜欢这样说我。我记得我刚跟你表白时,你说除非太阳从东边升起,不然你绝对不会做我女朋友。我当时还纳闷,太阳本来就是东边升起啊!”

我哈哈笑着:“我也没见过谁表白是拿着一个游泳圈来的。”

他有些发糗:“那时候高中部组织我们游泳社教你们游泳,我看到大家都在水里,就你一个人不敢下水,想着你是不是怕水,就顺理成章,其实我已经注意你整整一学期了。”

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不免惊讶。

他接着轻笑:“可惜,作为游泳社的社长,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都没教会你游泳。”

想到每次一到泳池我就吓得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眼泪差点笑出来。

我说:“现在我在油锅里可会游了,上次我们十七层举办第3100界油锅游泳比赛,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专业游泳选手。”

他一顿,张了张嘴,最后说:“转眼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不知道。”

我眼睛不觉一酸,强颜欢笑道:“是啊,每年的那几天最难熬了。”

他眼睛有些发红:“你妈跟我说,你患了抑郁症?”

凝滞片刻,我轻轻点头:“从北京回去后,心里总像是蒙着一层什么。”

他低头,沉声道:“对不起。”

我立刻笑道:“没关系啊,又不关你的事。”

他说:“可是······”

3

“江宁,”我打断他,“分手是我们两个人商量后决定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他回头看了眼绵延的站台,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还是太年轻,总以为日子稍微有点不顺就是两个人不适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有些模糊,朦胧间,似乎看到了那段他口中‘太年轻’的岁月。

异地恋一整年,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打包好行李直接去了北京。

十二月,没有雾霾的北京,天空蓝得凛冽。江宁站在机场大厅等我,他很高,人群中我总是能够第一眼就看到他。

我高兴地在原地一边大跳一边冲他挥手,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努力冲我挤出微笑。

我提着行李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大叫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说:“你怎么到北京来了?”

我一愣,随即一脸委屈冲他吼:“江宁,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不欢迎我我现在就回去!”

他拉住我:“大庭广众下,你突然发什么疯!”

想到自己大老远不管不顾跑来决心要跟他过日子,他却不是特别欢迎,我委屈得当场大哭起来。

我说:“那时候我脾气确实不太好,你一定很累吧?”

他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正要开口,我一把拦住他:“我知道,你又要说,凡事习惯就好。”

他盯着我,说:“不是,其实那时候挺喜欢你耍小性子的。”

我一脸震惊看着他:“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没想到你还是个抖M,看来地狱很适合你的。”

他伸手摸摸我的脑袋:“想什么呢?那时候我没钱没势,你跟着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要是你不偶尔宣泄一下,我还怕你哪天突然爆发。”

我瞥了他一眼:“我跟着你又不是为了钱。”

他苦笑:“可是后来我们还是因为这个分开了。”

我急了:“江宁,你他妈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没钱才跟你分手的吧!在北京,我跟着你住地下室,从一个看到蟑螂都要吓哭的小女生到可以拿着拖把追老鼠,每天吃最便宜的外卖,省着钱想着给你买好点的衣服,我说过一句怨言吗?我们为什么分开,你不清楚吗?”

江宁公司是做影视的,他们倾尽一切拍了部电视,后来却因为审核未过,公司倒闭,他也一蹶不振。我陪了他半年,从踌躇满志到彻底绝望。其中没日没夜的争吵耗掉了我们最后一丝力气,最后,和平分手。

他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够坚定。”

我掀了掀眼角:“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感情又不是事业,不讲究必须对谁做出成绩。”

他耸了耸眉毛没说话,我看看手表,还有一小时就到下油锅的时间了,但我不想走,这些年没见,我想多了解一下他。

我问:“我看你前天发我信息说,你后来自己开了公司?”

他点点头:“后来我拍了一部特别白痴的网剧,本以为会亏血本,没想到创造了收视奇迹。”

我笑:“弄巧成拙。”

“是啊,凡事不抱期待,反而春暖花开。”他似乎意有所指,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去武汉找过你。”

“啊?”我不明所以。

“就是那次分手之后,”他说,“我本来想着找你和好。到你家楼下碰到你妈,她说你都抑郁了,求我放过你。”

听到他这么说,我明明死了的心竟然有些发疼。

我就是那天死的,我妈回来后告诉我他来找我,将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去。我企图翻窗,结果脚一滑,摔到院子里的一根木桩上,当场死亡。关键是,我摔下来时还砸死了一个人。

自杀者下第十层地狱,还带着替死鬼的,下十七层。这就是我的下场。

顿了顿,我说:“听起来有点狗血。”

他尴尬笑着说:“是啊,后来我就回北京了。在车上,我哭得像个傻逼。之后开公司,赚钱,然后结婚,离婚。只是后来,我再也没听过你的消息。”

听到他结婚了,我一愣,接着有些慌乱地说:“我得回去了,马上要到下油锅的时间了。”

说完就直接往售票口走。

他突然叫我:“小薇。”

“什么?”我回头看他。

他迟疑了片刻,问我:“后来你有想过要回头吗?”

我心想着死都死了,要回头那也不是爱情故事,而是恐怖故事了。

于是冲他一笑说:“没想过,你看我像那种做了决定会后悔的人吗?”

他抓着头笑了笑:“也是。”

我顿了顿,然后说:“那我回去了啊?”

他冲我挥挥手:“有时间下来看我,你知道,我不能上去的。”

鬼只能往下不能往上,十七层可以到第十八层,但绝不能反着来。而且这机会只有一次,目的是为了让上层感受下层的苦。

他没有下去的余地,所以不知道这个规矩。

我眼睛酸涩,还是冲他点点头:“放心,有时间我一定会来看你。”

他冲我一笑,说:“行吧,快回去吧,不然就耽误了下油锅的时间。”

我点了点头,疾步往车站走去。

等到了上车点,我猛然惊醒,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照理说,他变成鬼的样子应该是老头了啊。

我想问他,可是一回头,却发现鬼海茫茫,他早不知去向。

这时候,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我犹疑片刻,还是上了车。

4

“江宁!”拿着铁鞭的鬼差叫到。

“到!”江宁从一众鬼中站出来。

鬼差瞪了他一眼:“江宁,于五十年前翻墙时在某小区被人砸死。死后冥顽不灵,不肯下地狱,偏要留在人间找自己明明已经死了的女朋友,犯了愚、贪、痴罪孽,被判入十八层地狱。每十分钟上一次冰山,这一次不顾规矩逃避惩罚一个时辰,罚三十抽魂鞭。你可知罪?”

江宁目光一沉,微微颔首:“知罪。”

后来的北京,再也没有了我们。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后来的我们的更多影评

推荐后来的我们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