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刺青 7.4分

《刺青》:骨髓里绽放出的络新妇

拜伊良
2018-05-0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对自由的渴望vs对道德的留恋

影片开头的过桥场景就是锚定出阿艳和新助在人格上的对立。两人表面上是为爱情私奔,姿态却完全无法协调:阿艳的脚步洒脱又婀娜,桥的另一头,意味着自由,与仆从新助之间背离伦理的爱情,只是自由的子集;新助则蹑手蹑脚、顾盼张皇,桥背后是他长期适应了的道德世界,那里虽然不容有私情,但仆从的本分和主人的恩义相得益彰。这场不成熟的私奔,明显是阿艳主导,当新助终于自主表达出退意时,她立刻以跳桥相威胁。

同样一座桥,新助只知道桥是用来走的,还须得小心翼翼,连靠近围栏都不敢;阿艳则不顾及桥给人划出的限制,如果不能通到自由的另一端,大不了一只脚跨过围栏,跳下桥去。于是桥就被隐喻成受限制,但是安全的生活。两人对生活的期待,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再仔细比较,阿艳和新助,不止是阶层和个性,外貌、气量、手腕,都判若云泥。他们纯粹是出于各自都误解了的真爱,暂时走在一座桥上,这扭转不了未来渐行渐远的宿命。

催人越界的生命力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表面上看,这私奔路上的两人,奉行的是“生命<爱情<自由”的存在原则,其实最底层逻辑很简单:爱情与自由不好比出固定的高下,但生命绝对高于一切。阿艳与新助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区别只是生命的存续所需要的格局不同。

阿艳显然不甘忍受深宅大院里富家千金的单调生活,诱逼新助私奔,是为生命能获得更大空间。新助面对的矛盾,同样是不同生存空间的矛盾,他既认定报答主人的恩义是生命的价值,也出于仆从的习惯无法违抗阿艳,何况阿艳还给了他“爱情”,这是向他的生命许诺了更甜美的未来。可以认为,爱情和自由,都在为生命力的释放创造条件。对自由和爱情的渴望程度不同,本质就是生命力的差别。

阿艳在赌窟酒肆中如羁鸟归林,身处色狼之间一样泰然应对,被加上刺青、沦为艺伎,都让她接机为生命开拓更大空间。她从操纵新助上手,对自己的魅惑愈加自信,成了艺伎,自然要充分挖掘男人的价值。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世,男人既是工具也是猎物,而她绝不是只有美貌的弱女子,支撑起姿色的,就是急速扩张的生命力。这种抽象的力量,以后背的刺青为形体,蓬勃滋长。

新助的生命力则很难长期抵抗外界的恶意。他怀念之前为奴的安稳,还妄想用道德抬举自己。他的安分守己,只是出于弱小的生命力,在蛮荒的社会中水土不服也是这个原因。眼看着盘缠用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回去求主人原谅。重新标榜奴性,不是道德。大户人家清理门户的时候,他的这条小命就是屎。可这条命是新助的全部,面对刺杀时,他终于犯下了命案。他的生命力再怎么卑微,为了自保也只好越界。

络新妇的隐喻

传说中某位领主宠爱的美女,因偷情败露,被关进装满毒蜘蛛的箱子,死后的怨灵便与毒蜘蛛合为一体。白天是美女外形,晚上就现出蜘蛛本相,引诱男子为食——这是作为妖物的络新妇。

现实中的络新妇,是一种常见的蜘蛛。雌性成蛛的体型是雄性的几十倍,雄性不只不会结网,还随时会成为雌性的补品。雌性结出的网,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蛛丝尤其强韧,猎物稍微粘上就难逃罗网。

不论是哪一种络新妇,都可以用来隐喻阿艳已然嬗变的生命。她敢于堕落,也承担并且享受堕,于是化为一只吸食男人生命的妖物,美貌就是她的蛛丝。凡是男人,少有不受她捕获的。那些曾经把她当成猎物的人,都沦为工具和养料,美艳的蛛丝叫人难以警觉。

刺青为证!阿艳毫无疑问就是吸食男人生命的毒妇。她的妖冶和天真,都是因为生命力的澎湃。别人的生命都不必挂心,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这也是她和新助唯一的共性了。可惜,阿艳膨胀的生命力和等比例增加的魅惑,注定要不断害人以扩张生存空间,因此必需的恶,新助消受不起。

新助显然是故事中最悲剧的存在。怯懦的他本不配行凶,却为阿艳一再犯下杀戮。他的生命力太弱,如果不激发求生本能,只靠色欲和情义诱逼,最终难免失效。更可悲的是,他似乎到死都没有觉悟到自身的渺小和卑鄙,还自作多情地去背负道德重担。当他表示为了良知,想与阿艳殉情时,分明连凶器都握不稳。恍惚间被阿艳夺刀刺死,也算是圆了男仆该有的本分。

作品的失控

刺青师清吉在电影中的存在感被大大弱化了。也许是新藤兼人和增村保造下意识的合谋,沉陷在影片结构上则是若尾文子的花魁光环不容其他叙事内容来喧宾夺主。结果,清吉那副乖张冷僻的面相,成了应剧情需要,招之则来的工具性角色。为了剖析立体,下面需要还原谷崎润一郎在小说里的一些设定。

小说里清吉是刺青大师里代表变革派的后起之秀。区别那些专于画工和用色前辈大师,他是以原画构图和作品散发的色情意涵著称。这一特性其来有自,最直接原因就是清吉的画家出身,且专长于事态画。可以理解,虽然画家和刺青师身份都不高,但是后者明显更容易被当做荒凉街巷里的下贱工匠。尽管保持着画家的自尊和敏感,但客观上,清吉确实纡尊降贵了。

当时经营色情行业的暴力组织被贱称作“忘八者”,为他们刺青的工匠,就更等而下之了。边缘的社会地位,倒也放纵了清吉的个性和艺术追求,也因此让刺青行业多出了一个细分领域——艺伎定制“身份证”。这样一则断了艺伎从良的后路;二则在她们的自我认知中种下淫荡的心锚。

小说中,清吉在创作前,与阿艳有一段暗合精神分析原理的互动。于是,在艺术层面,主体和客体——清吉和阿艳——实现了第一次浸透灵魂的媾和,并在创作过程中一同享受脱胎换骨似的高潮。

媾和之后,作品其实成了个尴尬的存在。毕竟刺青的客体不是可以任意处置的画布,围绕艺术的意义,作者和其载体都难免冲突和纠结。于艺术家而言,最该追求的,是把灵魂注入作品时的升华体验,还是作品完成后给自己带来的荣耀?对活生生的“画布”也类似,是专心让灵魂与艺术水乳交融,还是把艺术作为工具不断去放纵世俗欲求?这些关系如不能理清,作品的失控就是必然!

创作和激发、占有和毁灭,沉迷和觉悟,那个是艺术的本质?

淫荡就是阿艳的本性,不断从身体里溢出来。刺青只是让她的淫荡一目了然。那幅怵人的络新妇,本质就是从她的骨髓里浸透出来的,只是碰巧凝固成清吉设计的图案。那么清吉的作为艺术家的自尊该置于何处?淫荡本天成,妙手偶画之?他如同开了“上帝视角”,总在暗中见证阿艳的恶性。几乎是把生命的意义与不受自己控制的作品捆绑一起。

清吉在创作那幅络新妇时,应该没有想到那是一只会自主织网的妖物。自己投入灵魂的作品,擅自将美色织成可以杀人的罪恶之网,而自己似乎跟那些被捕食的猎物没有区别,这可以说碾压了艺术家的尊严。同时值得争议的是,阿艳织出的网,用的就是她的美色。而美色——织网的原料——是她与生俱来的,那么清吉的价值具体体现在哪里呢?艺术的本质从来都没有定论,所以作品的失控,难免让清吉沦为没有存在意义的行尸走肉。至于他为什么要杀阿艳并随即自裁?背后的原因恐怕有好几层:

第一层是自恋,清吉妄想自己有资格替天行道。目睹了阿艳在肉体堕落后焕发出的邪恶灵魂,他难免把这一系列杀戮归咎于自己的创作意图上。就像弗兰肯斯坦创造了科学怪人之后的悔恨,他毁了作品,然后自杀赎罪。

第二层是自负,艺术家要找回对作品的控制权,不容许作品继续肆无忌惮。可是他当初在创作时也没有太远的发心,纯粹就是因为迷恋阿艳的肌肤,并被触发创作欲。等阿艳通过刺青升华出吃人的邪魅后,他又陷入了被背叛的庸人自扰,于是玉石俱焚。

第三层是自卑,他陷入了对阿艳的痴恋又无法表达,只好沦为偷窥狂。这份沉迷在原著中最显而易见,两人在刺青创作的过程中,都陷入了美与虐的身不由己,可以说是共享了毕生仅此一次的高潮。想再有一次的话,就只能是赔上性命了。

美与恶的相反相成

谷崎润一郎在1965年7月30日作古,而《刺青》是1966年1月15日在日本上映,冥冥中注定这部电影在宣扬“恶魔主义”审美的使命上意义重大。另外,囿于屏幕在传达意象方面的限制,影片在叙述和画面结构上极尽冲突感,尽管淡薄了人物间的羁绊,却充分呈现原作中恶与美的水乳交融。

美与丑固然是反义词,但美与恶并不相斥。只是,女性的阴柔之美本身不足以自保。能够幸存在蛮荒时世中的美之载体,必须擅于把恶玩转鼓掌之间。美,是阿艳外在的天生丽质;恶,则源于她内在蓬勃的生命力,是对美的加持。既然恶是生存的基本条件,丑恶便成了适应这个世界的常态,而美与恶最是相反相成。

显然,阿艳向恶的沉沦,是从骨子里开始的,所有自以为在保护或者利用她的男人,都是她的食物。刺青师清吉的作用近乎沦为艺术的搬运工,如果没有阿艳那盈润的胴体,他断然创作不出如此妖娆摄人的络新妇。所谓的堕落,只是对照阿艳之前所处的社会地位和美貌给人的错觉而言,她身在这极恶非道完全是如鱼得水。

刺青更像是一个裂口,让阿艳鲜活的生命力得以扩张滋长。当我们在定义一只络新妇的存在时,是否要把她那作为凶器的蛛网也包括在内?同理,认识阿艳的美,切不可忽视了她织出的网。那是她澎湃的生命力,是美味的毒药,是叫男人自甘毁灭的凶器。 阿艳无疑是谷崎笔下最具代表性的一类人物。她们的美,不只是压倒一切,还操纵一切,甚至创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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