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英雄 7.1分

天下无名

Dalia
2018-05-0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2002年算是个电影大年,在那一年,《无间道》被认为开启了港片新时代,《蓝色大门》在多年后仍被认为是青春片标杆,Catch Me If You Can 中的清秀少年莱昂纳多与The Bourne Identity中的天才特工马特·达蒙散发着无尽魅力,The Pianist, The Hours和Cidade de Deus斩获各项大奖,The Lord of the Rings继续演绎着传奇,韩国有《爱·回家》西班牙有Hable con ella,即使是动画电影领域也有着Ice Age和《猫的报恩》,恐怖片领域亦有着《咒怨》与《双瞳》。 在这一年,早已功成名就的张艺谋却进行了一次全新的尝试,并在当年一众佳片与早先《卧虎藏龙》的对比下输得一败涂地。 尽管当年拿下了国内全年四分之一的票房,电影的大众口碑却很是糟糕,人们直言对张艺谋的失望,并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谩骂,有趣的是,电影在国外却收获一众好评,IMDB评分不算太低,票房成绩更是达到了往后许多年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样一部毁誉参半的电影,让我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一边质疑自己的观影品味,一边疯狂地观看一遍又一遍,爱到不能自拔。 电影讲述的是几位刺客刺秦的故事—— “Before China was one great country, it was divided into seven warring states. In the Kingdom of Qin was a ruthless ruler. He had a vision — to unite the land, to put an end, once and for all, to war. It was an idea soaked in the blood of his enemies. In any war there are heroes on both sides.”电影以英文介绍开头,介绍了七国争雄的故事背景,告诉(外国)观众有个ruthless ruler秦王,而there are heroes on both sides或许是电影想要表达的一个重要观点,战争必有胜负,成王败寇却并不尽然。 接下来是刺客无名被接入秦宫的场景,以自述的口吻无比平静地介绍了无名的身世与故事的起因。翻飞的马蹄,恢弘而静肃的秦宫,彰示着这个王国的骄傲,殿外候有千万人,殿内却空有王与乐,秦王身披甲胄,威严伫立,却无半点所言害怕之色。 依例律,杀长空,上殿二十步,与王对饮。无名开始讲起第一个故事:飞雪长空有情,致飞雪残剑有隙,以剑杀长空,以长空离残剑飞雪,各个击破。在杀长空的故事里,有雨有琴有色,弦断音止人亡,看似以技制人,实则以意念绝人,长空心已乱,心乱者不足为惧。 依律例,取残剑飞雪一人者,上殿十步,与王对饮。无名开始讲述杀残剑飞雪的故事:残剑飞雪居于书馆,无名至书馆求字,秦军攻馆,飞雪剑术竟能挡千万秦箭,然不能敌俗世情欲。以长空飞雪之事乱残剑之心,以残剑如月之欲乱飞雪之心,使残剑亡于飞雪之剑。以残剑飞雪之情乱飞雪之心,不费吹灰之力,秦军营前取飞雪。 依无名所言,杀三人非以剑胜人,而以心败人,秦王不信,以为二人非此等气度狭隘之人,而烛带杀气,意为危险将至。秦王以为,长空飞雪残剑三人皆为助于无名而自求一死,四人联心,欲杀秦王。 在这一版本的故事里:长空无名早已相识,长空有意败于无名,以求其得赏近秦王而行刺,残剑飞雪亦是如此。无名所练剑法,十步之内必能杀,故而只需再有一人对战即可,残剑飞雪彼此情深皆愿护全对方,飞雪剑快于残剑而伤残剑,独身赴死,残剑隐飞雪遗躯于湖中亭,残剑无名战于水上,然此战仅为意念之战,不伤分毫,残剑请如月予剑无名,而一男一女不再问世。 然烛已乱,无名心已乱,秦王不解,无名述实情,在这一版本的故事里:无名剑法可伤人而不死,故长空实无大碍。而残剑飞雪确有嫌隙,只因残剑放弃刺秦,残剑以为“秦王不能杀”,残剑意欲阻止刺秦,飞雪伤残剑,长空伤飞雪,取剑。万事俱备,残剑却以一言动摇无名,谓——天下。残剑以为,杀秦王,亡者之仇得报,留秦王,天下或再无亡者。 秦王大惊,不曾想多年来孤独一人,知己竟为素昧平生一面之缘的江湖刺客残剑,死已足矣。秦王予剑无名,背对其身,不料无名仅以柄刺其身,阔步离去。而得知无名放弃之后的飞雪,与残剑再起争执,拔剑,残剑不挡,飞雪自尽,漠上哀鸣。群臣力谏之下,无名死于乱箭之中,秦王以厚礼葬之。 最后,依然是英文介绍:“The King of Qin went on to conquer all of the six Kingdoms and unite the country. As China’s first Emperor he completed the Great Wall to protect his subject. This was more than two thousand years ago. But even now when the Chinese speak of their country, they call it: Our Land.” 可以说是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介绍,秦王已经不是影片开头的ruthless ruler,而仅仅是The King of Qin,那么秦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君主,这留给每个人自己去思考与判断。 整部电影几乎无比平和,言语不多,即使是打斗也是极具美感,但平静下却又暗波汹涌,每个角色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秦王,让无数人恨之入骨的暴君,他恐惧刺客害怕被刺杀,面对无名却也毫不畏惧,他宫殿外有成千上万人,却终日独坐高堂与编钟乐声为伴,他有极大的野心,亦有极为敏锐的心思。很难去形容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居庙堂之高者向来孤寂,而得到一个知己,竟可以让他放弃一切,死不足惜。 无名,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却一步步走到了离秦王最近的地方。这是一个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人,他似乎没有情绪,他活着的一切意义就是刺秦。但在最后他却放弃了,我们似乎很难从他的面不改色中看出点什么,但他又是全片情绪变化最大的那个人,他让人看不透,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要杀秦王。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在他放弃杀秦王后,生或死对他已然毫无意义。他的放弃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内心的大义却是根深蒂固。 残剑,自幼江湖流离,见惯了人间疾苦,通晓了世事无常,所以他悟得最早。他从字中悟道,没想到竟与秦王成为隔空知己,这样胸有大智之人,最后却只是为了让飞雪相信自己而亡,他看得最为通透,却也最为单纯,他看上去似乎不像其他刺客那般恣意,却也从未有过犹豫,在他眼里,爱,便是爱,不杀,便是不杀。 飞雪,赵国大将之女,想来也必有其父之风范,秦王于她而言有着血海深仇,秦王非杀不可,她也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直到最后,她对秦王仍然是仇恨的。可即使是这样一个潇洒的女子,却没能过情关,最后选择了与残剑共死。飞雪残剑,人不离人,剑不离剑,若是没有家仇,她也不过是一个希望与心爱之人共享良辰美景的寻常女子啊。 长空,这也许是最传统意义上的侠客,颇有李白《侠客行》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之势。助无名刺秦,而他只能成为人们眼中无名的手下败将,刺秦不成的失意侠客,可他依然毫不犹豫地相信无名予以重任,如此酣畅快意之人,足以称得上一个“侠”字。 如月,她既没有誓要杀秦的大恨,亦没有彼此守护的爱人,即使到最后,她也只能叫残剑一句“主人”,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为了另一个女人死去。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失去了太多太多。她的世界里只有“一切听主人的”这一条,她是一个无力的存在,但幸好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主人”,她至少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和主人有一段情欲,至少还可以为主人报仇而得到他的一点关心。 书馆赵人,只需一场戏便足以动人的角色,人可亡,字不可亡,从老师传予学生,这种骨气,即使国破家亡,也不会被涅灭。文化传承的动人之处,在这场戏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许正是有赵人的这种骨气,才会有这么些赵国侠客。 几位刺客,几个故事,各有千秋。 长空无名之战,以技制人之时,画面尚为不添修饰,自然本色,滴雨淋漓中,二人以剑决高下。而决战之时,画面转变为老电影黑白画质,伴随着老人琴声,以心理战敌之。有意思的是,长空无名之战,无论是在哪个故事里,长空都是赴死之实或是赴死之心,对长空来说,他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阴暗的画面配以雨天,似乎增添了一些悲壮之感。 第一个与残剑飞雪之战的版本中,画面以大红色渲染,极尽绚烂。在几个故事中,这个故事似乎是最为幼稚的,但这样的幼稚却也是最为惨烈最让人痛惜的。死于秦军弓箭下的赵人,一生坚守,他们的死未免过于残忍;死于爱人剑下的残剑,鲜血汩汩而流极尽刺眼。;为残剑报仇死于飞雪剑下的如月,绽放了少女所有的爱与心事,最终却如秋叶般静美;而死于无名剑下的飞雪,即使最耀眼的大红,也浸染不了她的心死。 秦王口中残剑飞雪的故事,一片蓝色,冷静地可怕,却也温柔至极。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是克制的,他们为了刺杀秦王联手,他们还是秦王眼中那些个一心除了自己的刺客。但残剑飞雪二人为了彼此主动赴死,飞雪为了阻拦残剑不惜刺伤他,这个故事里的他们又是温柔细腻的,是有情有义的一对男女。 到了真实的故事里,画面以白色为主色调,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是复杂而纠结的,这一部分的色彩,需要靠观众以自己的理解填充。残剑飞雪一边困于男女之情,一边又因为仇恨有着分歧,如月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那点心事,既有渴望却也知毫无希望,而之前一直固执冷静的无名,也在这一环节出现了动摇。 而其中插叙的三年前残剑飞雪杀入秦宫的故事,又以绿色渲染,这或许意味着残剑的顿悟与新生,或许意味着秦王的重获希望,或许意味着一种和平且宁静的未来…… 张艺谋电影的画面效果向来不会让人失望,尽管如此,这部电影仍然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冲击,很少有人可以将画面处理地如此浓烈却又畅快,即使是大红大绿也没有丝毫的俗气。 一直觉得张艺谋电影的画面,就如同中国书法,泼墨之时却不失章法,畅意之时又不失美感,形美而色精,每一帧都值得细细品味。 中国书法,这似乎也是张艺谋导演个人非常喜欢的元素,电影中有琴有棋,却都不如书法来的痛快。 书法在电影中,可以是一种术,也可以是一种精神。赵人精神就蕴含于书法之中,而道也蕴涵于书法之中,残剑悟到了,秦王也悟到了。 “剑法的第一层境界,讲求人剑合一,剑就是人,人就是剑,手中寸草,也是利器;第二层境界,讲求手中无剑,剑在心中,虽赤手空拳,却能以剑气,杀敌于百步之外;而剑法的最高境界,则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是以大胸怀,包容一切。” 剑不过只是一个载体,剑可杀人,却不能灭人。 道可道,非常道,书法也不过是一个载体,道全由心领悟。 太深奥的哲学道理我也不懂,只觉得这的确是一部大有深意的电影,而对于当时很多人评论说电影是对当权者的谄媚,我虽不懂太多政治,但也完完全全不同意。 当年荆轲刺秦前曾在易水边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当一个刺客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刺客临行前都是决绝的。 可是无名放弃了,他放弃了他毕生的理想,对他而言,接下来干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他还是飞身向前,只为了告诉秦王——“这一剑,臣必须刺,刺了这一剑,很多人都会死,而大王会活着,死去的人请大王记住,那最高的境界。” 他用自己的命,来告诉秦王: 我不杀,不是因为我不能,只是因为我不想; 这天下,从来不是你秦王一人的; 我若是动一点杀你的念头,这天下随时有可能是我无名的; 我此刻不杀你,不代表你可高枕无忧; 你若不仁,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残剑不义。 天下何其之大。秦王曾放下豪言,要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可是多大才算天下呢?又有谁坐拥过天下呢? 每一个某时某刻管理某一个地方的人,你们坐在这不代表这的一切是你的,你拥有这一方宝座,不过是因为无数个“残剑”,他们为了和平与安定,允许你坐在这,把维护一方稳定的任务交付你罢了。 天下从来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天下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他们或许无名,但他们,确确实实是这个天下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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