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还可以讲得更深一些

草垛儿
2018-05-01 看过

《局部》第二季已经播了四集了,去头去尾每一集20分钟不到,每一集我都看了两三遍。一是为了看清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许多画,二是为了体会和捕捉陈丹青意在言外似有若无的一些观点。

这一季的立足点是“规范与偏离“,除了第一集介绍大都会美术馆的历史,之后的每一集都在以不同的例子剖析艺术史上的规范与偏离。之所以采用这个视角,丹青老师也给出了解释:大家总还是相信书本与权威,而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总是有一些天才,他们个性特别强,感觉特别灵,弄着弄着就脱离了规范。这里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艺术家的创作层面,二是观众的欣赏层面。

在艺术史成为一个学科之前,艺术家总是不自觉或半自觉地突破规范,但在艺术史成为一个课题之后,艺术家有了自觉性,承袭还是突破规范也就成为了一个自觉性的选择。但突破了规范的作品往往不能够立即得到观众的认可,因为艺术的鉴赏从来都是一个功利性的行为,而不能达到完全的纯粹。撇开各种机构与体制化的利益纠葛不说,作为一个普通的观赏者,要想完全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接受“规范”的训练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否则茫茫然地看,看什么?但规范只是提供了一个观看的入口,究竟能看到什么,取决于观看者自身直觉的灵敏和知识的广博,眼里有什么就能看到什么。因此,观看所需要的知识储备远远超过一般的“规范”所能提供。一个最近看到的小的例子是在LOOK谈日本黑帮片《极恶非道》的影评中:类型片的研判与赏析建立在影片文本与观众默契互动的基础上,成式基础上的变革、修订、颠覆、消亡,都是随着观众认识的改变而改变的。这是一个历史化的沿革过程。遗憾的是,日本黑帮片不像美国西部片,它不是世界电影史的公共知识、基础教材。这就是文化壁垒造成的对某类型电影的偏见与盲见。这里除了说明了知识储备对于观看的重要,也证明了艺术鉴赏的功利性,往往受成见和意识形态所影响(但也有积极的一面)。而从大的方面来讲,我一直认为最好的艺术可以提供一种超越了已知的理性和感性的神秘体验。也许可以姑且称之为“神性”。里尔克在《论山水》中,似乎给我这种隐约的想法点明了方向。在谈论《蒙娜丽莎》时,他指出这幅画不同于一般“寄情于景”山水画的伟大之处。

【还没有人画过一幅“山水”像是《蒙娜丽莎》深远的背景一样完全是山水,而又如此是个人的声音与自白。仿佛一切的人性都蕴蓄在她永远宁静的像中,可是其他一切呈现在人的面前或是超越人的范围以外的事物,都融合在山、树、桥、天、水的神秘的联系里。这样的“山水”不是一种印象的画,不是一个人对于那些静物的看法,它是完成中的自然,变化中的世界,对于人是这样生疏,有如没有足迹的树林在一座未发现的岛上。并且把山水看作是一种远方的和生疏的,一种隔离的和无情的,看它完全在自身内演化。在对这样一种“生疏”的观看中自然能获得对于我们自身命运的新的启示。】

有人说:“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的创作者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东西。”回到规范与偏离的问题,也许那样的创作者才是真正地摆脱了规范,是直觉远大过于认识的天才,否则,偏离就只是规范的背面,是规范的补充和另一种形式,是小范围的叛逆,而不是大规模的颠覆。

除了“规范与偏离”的主题,节目中另一个隐含的主题“民族主义”也突出到让人没有办法忽视。第一集中一个让我略有些在意的细节是关于大都会博物馆的门票改版:从小铁片变成了小纸片。这一变化的原因被推测成是美国经济下行。且不说这个理由没有什么根据,并不经过求证而随便解释也让人觉得对观众不负责任。而在第一集的结尾,观众又“被代表”了一回: “每个来到大都会美术馆的人,初次都会感到非常惊讶、不平,美国人怎么会拥有这么多世界的艺术宝藏。可是他只要一进到中国馆,我相信也会非常惊异,心里一下子就平衡了。他们会非常惊讶中国的艺术、古典艺术,在这享有这么尊贵的位置。中国的器物,中国的雕塑,之成熟,之高雅,一上来就独步世界“。

这一段话让人感到悲凉。艺术在中国的式微,只能借古人获得一点心理安慰了吗?艺术品的流通遵从商业逻辑,1866年,美国律师约翰杰伊就高瞻远瞩地提出设立博物馆,对公民进行艺术教育,而到了2018年,热钱遍地,也没有人想到要在中国建立国际艺术品收藏体系。不要说“还有人吃不饱饭,谈精神太奢侈”之类的话,穷人就不配拥有艺术吗?今天的人给子孙后代留下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会不会感到汗颜?而当有一天,当我们真的给艺术足够的土壤和空间,中国的器物是不是独步世界还重要吗?节目中提到许多中国艺术家到了国外才知道自己国家东西的好,背后的逻辑不言自明:今天是谁在定义艺术品的好坏?而拥有了决定权的人已经在反思自己:BBC最新的纪录片《文明》中提到,西方学者提出的概念“最好的艺术产生于最好的政治体制下”深刻影响了西方人对于东方艺术的判断。这其中的差距和思考真的是“中国器物独步世界”就能抹平的吗?

我想,没有比艺术更让人相信世界主义的东西了。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成为一句口号,相信所有人都明白(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和(多元文化的)世界主义从来都不互相排斥。在最近读到的书里看到李欧梵形容20世纪前半段用中文写作的上海作家:他们那不容置疑的中国性使得这些作家能公然地拥抱西方现代性而不必畏惧被殖民化。晚清到民国之前,大概真的是世界主义在中国繁荣的一个时期。而当下,经常能看到对中国的反思被骂为迎合西方,一句“不爱国”拒绝了一切寻求改良的努力,强硬背后透露出心虚。

《局面》的第四集围绕河北易县的两尊罗汉像展开。片子结尾,陈丹青说:这两尊罗汉陶像移民纽约也快要一百年了,恐怕再也回不了易县老家,而易县的老百姓呢,恐怕也不记得也不知道这两位老祖宗了。随后古琴曲《阳关三叠》幽幽响起,镜头缓缓划过一尊尊罗汉的脸,他们表情肃杀,面目愁苦,但眼神中又有一种笃定。在这首表达离别之情的曲子中,我第一次从不断反复的主旋律中听出一种诘问:前路迷茫,犹可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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