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天道 9.0分

“明白人”的爱情

Rebecca
2018-04-30 看过

I want to be a really learned man,

would like to comprehend what is on earth and up in heaven,

the things of nature and of science

——《Faust》

《遥远的救世主》(电视剧《天道》原著)是一部令读者颇为费解作品,其所涉猎范围之广令人惊叹,舞台从德国的法兰克福搭到贫困县中的贫困村王庙村,角色几乎涵盖了所有社会阶层,从刑警、商人,到餐馆老板和农民;其中的哲学探讨从天堂到地狱无所不论,社会性思考从个体观念到民族属性无所不谈,主题几乎无所不包——人性,哲学,法律,经济,道德,爱情,文化属性,深度与广度鲜有能望其项背者。其睿智与简约的风格尤其令人叹为观止。正如书评所言,这确实是“一部可以傲然独尊的长篇小说,一部可遇不可求的独特佳作。”这样的一部作品,绝对能够涤荡读者的灵魂。令人读后久久不能平静,心中似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在我看来,这一部仿佛在云山雾罩之中的小说有着异常清晰的三条主线:

1)形而上学范畴:哲学;宗教;伦理学

2)社科范畴:法律制度,市场经济;制度设计

3)情感范畴:爱情与亲情

才疏学浅,论哲学我不够格,不敢妄下定论;关于社会学范畴的思考在我看来最为精妙,扶贫引起的关于社会制度的讨论撑起了整部小说,但整个论证体系密集庞大,还待日后细细分析。因此,先聊聊最轻松的话题——丁元英与芮小丹的“天国之恋”。

“既是控制不了,那就爱呗”

“天国”是什么?所谓“天国之恋”到底是怎样的爱情?能够演绎出这种爱情的又是怎样的人?

女主角芮小丹给出的答案是:

“参禅悟道至天人合一的那种境界,就是天国。道法自然,不具美丑善恶的属性,有美丑善恶分别的是人,不是天。天国之女是觉悟到天国境界的女人,是没有人的贪嗔痴的女人。天国之恋,是唯有觉悟到天国境界的人才可能演绎出的爱情。”

书中芮小丹曾经嘲笑做导演的父亲,将“天国之恋”拍成“无非是大海、沙滩、美女、外加一顶太阳伞和两把塑料椅子”。将“天国”设置成只有真善美的地方,这第一步就错了,因为如果无假何为真?无恶何为善?无丑何为美?一切二元区分都意味着人为预设负面价值已经存在,越强调真善美就意味承认假丑恶的存在,“天国之恋”是什么样的爱情?是体会到无善恶美丑境界的人最本质上的相互理解与依恋,是两个全然独立的平等灵魂,穿越死亡,毫无差别的站在上帝脚下。

说起爱情,人们往往偷换概念,抱着一种将爱情等同于驾驭的可笑逻辑——“别爱你驾驭不了的人,那样你会遍体鳞伤。”这是不成熟的爱情,就像对孩子说“别去玩火”一样,孩子是弱者所以需要远离危险,女人是弱者所以需要远离太“危险”的男人。而书中芮小丹说过一句让我当时就想拍案叫绝的话——“拿得住的不用拿,拿不住的不能拿,还拿什么?爱就是了。”爱与驾驭之间根本没有逻辑关系,有了驾驭就有了尊卑,有了依赖,就不再是爱情。 “拿得起又放得下”的爱情是对爱情最极致的表达,是两个明白人之间的爱情。人说“向死而生”,丁元英与芮小丹的爱情,就是一场向着必然分别的朝圣。从一开始,芮小丹就知道,古城的小庙容不下丁元英这尊大佛,从一开始她就没想着要天长地久,甚至连扶贫本身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让我知道你曾经这样爱过我,我曾经这样做过女人”。但她还是爱得义无反顾,轰轰烈烈,这种极致与纯粹这并非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一时冲动,相反,来自于清朗理性下的豁达与坦然,丁元英说:“女人是形式逻辑的典范,是辩证逻辑的障碍。”她就赌气一般地一次性把形式做到极致,从嘘寒问暖到洗手作羹汤,最终干脆赤身裸体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面前,男女恋爱絮絮叨叨的那点套路几乎是一步到位。即使圆滑老道如丁元英,也会目瞪口呆,借口自己并非配得上红颜知己的“淡而又淡的名贵”。几乎是夺门而出的仓皇。而后小丹绝处逢生的经历则终于给两人积蓄已久的情感提供了喷薄而出的机会,或许只有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男女之情的那点矫情才能真正退场。

韩楚风曾说:“元英是个明白人。”芮小丹又何尝不是“想到就做”的自在清朗。他们拿起爱情的时候没有一点扭捏造作之态,这种“一步到位”的爱情是灵魂的碰撞与心灵深处的彼此吸引,哪有那么多“该不该”,“能不能”的探讨和纠结,两个同样孑然一身的人就以这种浓烈至极而又简约至极的方式相爱了。浪漫到了极致,也奢侈到了几点。

他们的爱情是物质上的极度简约,加上精神上的极致奢侈。正如丁元英所说:“没招没术的感情,剩下的该是什么?就该是造物主给的那颗心了。”

“那还不如让那一枪响了,我就在你心里永恒了”

小说中我最爱的一幕,是在溶溶月色之下,芮小丹靠在丁元英怀里,说:

“你看,夜色多美。到时候我就躺在你的怀里听音乐,听你给我讲天国,讲地狱,我就在你怀里悄悄死去了,我的坟墓上开满了细碎的勿忘我,在微雨的清晨,你穿过蜿蜒的小路而来,手里拿着一枝花在我的坟前默默伫立,我就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丁:“你刚才是说去大海,怎么转眼又钻地下了?”

芮:“不行,你还得给我撒海里,那你就伫立在海边吧,你望着无际的大海,留下了两滴狼狗的眼泪,然后浪迹天涯,又被一个美女收留了…”

书中,芮小丹与丁元英谈论死亡只有这一次,而这浪漫化的死亡的意境是如此动人,以至于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任何演员演出来,都只有一个大写的尴尬。

存在与永恒,就像一对悖论,永远无法同时存在。爱想要永恒,就不能以被爱作为前提。如果说丁元英持花在开满勿忘我的坟头伫立的情景还代表着小丹的一点“贪念”,她希望在他的心头至少留下一些痕迹;那么眺望无尽的大海,留下“狼狗的眼泪”,然后继续浪迹天涯的死亡图景才构造真正的永恒。因为她生命的价值不再依靠任何人,任何物存在,她不是“永远活在他的心中”,而是“永远活着”。

这种独立与超脱赋予爱一种新的定义——爱与被爱者无关,只是一个人内心的灵魂密码。这种爱只能存在于独立自由的灵魂中,只能存在于平等主体之间。可小说中“没有贪嗔痴”的女人毕竟是只能在理论上存在的。芮小丹也说自己就想“贪一次心”——女人似乎都是如此,一开始想着自己拿得起放得下,结果却依然是希望两人“既能天长地久,又能站着对话”。

“你不只是会扒拉铜板,还会扒拉灵魂”

丁元英与芮小丹之间,你很难说谁站的更高。一个是参的透却做不到,一个是做得到却根本没去参。在丁元英看来,他们曾追逐相同的东西——从物质生活,如德国居留权,社会地位,财富到精神需要,如被主流文化认可,自我理解。小丹总是动作快他一步,抉择的姿态比他潇洒,生活的姿态比他坦然。两人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他一定要事先推导才去做,想要活得明白;而她是想到就做,然后事后论证——不论证也没关系,是真正活得明白。

王庙村的扶贫活动是丁元英对自己“文化属性”理论的一个论证,他想展现给小丹的正是那种“自救才能得救”的“得救之道”,但这是一条险路,因为他实际上是在“扒拉”她的灵魂。这也正是他一定要去五台山“求个心安”的原因。他预见到这整个行为将彻底撼动她生活所依赖的价值基础。丁元英送给她的,不是扶贫的神话,而是得救之道的觉悟,他曾劝她不要去做国家机器上没有避险权的工具,丁元英布下的局恰恰是要展示文化属性色彩下法律的无奈与道德的软弱。“期待救世主”的弱势文化最终救不了任何人。而最终领悟到“天道”之强力的芮小丹也决定抛弃法律和警察职业,而去从事文化产业——即丁元英从一开始就埋下的“扒拉灵魂”的伏笔。

但问题在于,大觉大悟之后的芮小丹,还是他爱上的那个人吗?

丁元英曾说过一句“鬼话”:“你不知道你,所以你是你,如果你知道了你,你就不是你了。”两人的感情基于平等人格,基于独立意志。这种独立说白了就是“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芮小丹曾说:“我相信你的思辨,你是站在你所能把握的条件上判断我的前途,但那是你的,不是我的。如果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你的,那就不是我爱你了,那是你自己爱你自己,也就没有爱了。”人格层面的转化和蜕变是以自主自立为条件的,是自己探寻出来的东西,不是另一方给予的,否则得到了也留不住。小说的逻辑显然是丁元英的论证使得芮小丹自主地认可了天道逻辑,(虽然在我看来这场论证不够充分,芮小丹的转变也算不上自主。)因此两人开始展望新的生活,架构一种既能平等又能长久的生活状态。但问题在于,此时的她还是他爱上的那个“自在无所牵挂”的人吗?他在让她变得通透的同时,也使她变得平庸。

首先,这一场为博红颜知己一笑的“烽火戏诸侯”最终闹出了人命,这个道德的十字架由谁来背?书中林雨峰、刘冰的死与丁元英的袖手旁观并非没有关系。从丁元英对于刘冰的极端举动来讲,显然他是不会背这个道德包袱的,那么背负的人也就只有芮小丹。她与丁的区别在于,虽然承认天道的强势逻辑,但她心中依然怀着对世俗文化的悲悯,否则她不会去向他要求扶贫的神话,也不会选择刑警作为职业,芮小丹的死亡是必然的,不以死亡为结局,书中的三条逻辑主线都不可能圆满——爱情不能永恒;道德讨论无法收场;哲学论述无法升华。甚至连读者都会对始作俑者丁元英的全身而退感到愤愤不平。

其次,被丁元英“点透了”的芮小丹也就失去了她最宝贵的品质——自在,淡泊和独立。当她与丁元英并肩而立,俯视众生的时候,且不说爱情的基础是否已经失去,以她的高傲清朗,不可能接受这种依附关系。换句话说,可知了不可知,她就不再是她。

因此,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论证,恰似釜底抽薪,抽掉了这一场“天国之恋”的基础,两个灵魂不再独立,对丁元英逻辑的承认必然导致一个是恩师,一个是学徒;平等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小说结尾女主角并没有遇险,也没有自杀,两人真的去了法兰克福,这种完美生活图景也不可能长久。

“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来去自如。丫头,不简单哪”

看完小说,每个人心中最大的疑问都是“芮小丹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自杀。”

丁元英给出的答案是,“她觉得她自己没用了。”这是一个low到了侮辱了丁元英也侮辱了芮小丹的回答。或许是丁元英对欧阳雪的敷衍,或者是他不敢面对真正原因的自我安慰。我始终认为,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展望出的生活图景,是芮小丹作为女人的那点“贪心”的产物,是爱情实质上已经失去基础之后的空中楼阁。如果没有意外,爆炸,残疾,和毁容。两人还能在这种平静幻想中自欺欺人。但天意弄人,无论是已经构建起来的生活架构还是展望的理想生活结构都随着突如其来的打击灰飞烟灭,此时的芮小丹又忽然回到了那个睿智清朗的状态,她的自杀是生命退场最高贵的方式,是坦然接受命运,祭奠天国之恋的极致方式。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生命价值的高傲与坦然。只有这样的她,才配得上丁元英那句“来去自如”的感叹。

——上帝的角色扮演完了,该退场了;将生活撕裂得面目全非,该赎罪了;轰轰烈烈地爱过,该走了。

如果说女主的死亡是对丁元英的惩罚,以失去爱人的形式赎罪。这种论调确实是读者从上帝视角投下的冷血remark。但究竟意难平的我依然想要冷血这一次,这个人物在读者心中划出的伤口实在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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