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男女 饮食男女 9.1分

“吃吃的爱”

疏也
2018-04-2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本以为这是一部以“吃”为主题的电影,实则各中人物心心念念的还是“爱”。李安的爱往往藏于无形,他惯于用沉默的场景把爱铺展开来,溢的满屏都是,可丝毫不会溅出,这般火候得是像温师傅烧菜一样,在油烟的升腾里一点点把握。

说起这部片子,我最爱的就是不紧不慢的镜头,我们总不用那么着急地去发展一件事,尤其是作为观众,静静地坐在一旁,温柔地审视这个世界就足以。每逢提起沉重的话题,就希望有这样的柔情,把生活里难解难分的忧愁化解,以致于我们凝视剧中人物的痛苦,会出现一种诗意的可爱。这,就是四两拨千斤的好处。

李安在这里,用饮食代替了对话。色香味朝着感官扑面而来,顷刻占领了人的大脑,看的时候都有与演员们同席而坐的冲动。我得佩服李安,他晓得了人间的沟通,最难的不是言传,而是意会。于是,二姐吐露出要搬家的愿望时,朱爸爸在缭绕的雾气里掩饰自己的心酸,又在同味觉的负隅顽抗中,透出一股“尚能饭否”的决心,更是在啃咬锦荣所做的便当时,表现出一种牺牲的爱意。当然,关于吃的对话,还有很多,比如二姐家倩和前男友的故事。

一般我们看电影,往往从旁白中读出超越现实的意境,《路边野餐》里贵州方言念出来的诗便是如此,如要引申到小说,《百年孤独》那段经典的开头也是这般。用食物来作引的,倒是不多见。片中家族的一场晚宴,就好像伪造的圆桌议会,人人都不愿意过多言谈,人人却又满怀心事。只到了非说不可时,才涌现出了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同时彻底搅乱了味道,于是没有一个镜头是关于大快朵颐的,似乎总能闹得不欢而散。

中国人有许多餐桌规矩,先且不议论它们是否合理,我们只从这里就看出了,一种关于秩序的无声压迫。伦理纲常是我们绕不开的一道坎,至少在现在,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仍然恪守着一种不可逾越的规则,你很难抽丝剥茧看出它的本质,究竟是一种爱的绑架,还是血缘的自然力量。

大姐朱家珍,守着被大学男友抛弃的伤痛,不愿意面对任何可能催化的荷尔蒙,但却被家倩于偶然中发现,原来这般说辞都是伪造的,于是家倩的不解就成了片中最大的疑惑,究竟为什么,大姐要伪造这样的一段经历来武装自己?用大姐自己的说法,就是她是真正了解父亲的人,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家庭,因为她想和父亲共同守望这片旧地。可是,在萌动的爱情刺激下,仅仅因为排球教练的一句安慰,她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奋力地与教练拥吻。大姐的坚守是脆弱的,因为爱的本质理应是找到真实的自我,而不是获取世界的认同,在她搬动音箱和对楼吵闹的邻居对抗时,她就已经败下阵来,决定放下不断填充委屈的心了。

小妹家宁是最先出人意料的,她的爱来的非常偶然,也来的非常迅速。在暗房里看胶片慢慢显影时,她大概就看到了自己的爱情也在之中浮现了。她是最年轻的,年轻人的爱意便也如此的纯粹和汹涌,但我还是在听家宁袒露怀孕一事时,感到了微微的吃惊。在我的周遭环境里,这样的事发生的概率实在太小了,而目送她离去的一家人,到也并没有过多的干涉。一桌子的饮食,在风暴般刮起的爱情面前,被无情地冷落了。

至于二姐,她理应是那个最离经叛道的人,她也在三个姐妹中,显得最聪明和独立。和前男友的性爱,甚至在办公室与李凯的激情,都显出她是一个性的解放者。对于家庭急切的逃离,外升高迁的工作机会,都让她在所有的角色里活的最潇洒坦率。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却是那个坚守到最后的人。等到外搬的父亲回来时,庭院的冷落衰败见证了这个女人的孤独,在我看来,家倩注定是这样的,因为只有她那么固执地追寻家庭的意义。她可以放下其他形形色色的东西,但独独放不下对家庭的追寻。家,为什么是家?家人,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家倩于不羁的行为里补充她失去在家庭里的精力,她已经没有力量再去抵抗世界的质问了,她才是被家庭束缚最深的人。

李安舍不得批判人间的痛苦,他用视听语言告诉我们,原来我们也一样感同身受着。他不像张艺谋,对这个土地上人们的生活充满着隐忧。他也不像侯孝贤,把虚无赤裸裸地剥离出生活,然后让它随风而去。李安是平静的垂钓翁,风雨欲来,就轻轻收杆,留下一片波澜不惊的湖面,然后任凭水下动乱,于是他明明离去,却仿佛走进了山水里,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一如影片最后的一声“女儿!”,就是他留给生活的一句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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