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更深 比海更深 8.7分

时空中的剧场

不安电影
2018-04-2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记得看过,其实没有。也许什么时候看过开头母女两人“黏”在一起的对话部分(熟悉和信赖的女人们一起就会像两场演出多年的话剧,半句台词为单位错开,重合在一起看,即各说各话,又公案似的花样回应着),和《步履不停》太像,所以误以为看过。一部电影如果是活的,就会像一列载着真人的真火车,从你的肚子里开过去,留下真实无比的旋风和气味,让一个无聊的雾霾天“存在”起来。所以很庆幸,这电影以前是真的没看过。

看了是枝关于这片子的自述,知道那团地是他自己从小长大,后来常回去看望母亲的地方。而男主是他自己的分身一样的角色。做电影,也会有过为交不上房租的几万块钱烦恼的时候吧。电影就是这样可以拔出一根自己的毫毛,像孙悟空那样,让他变成又一个自己。这脚本,导演在写作的时候,已经知道要谁来演吧,有了具体想象方向,以及自身经验和社会的参照系,故事分布得很巧,很均匀,很全。有点像一个小上帝,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用一堆积木块,边想边搭出来的一个城堡。不过这城堡好看有趣,复杂而安全,我们信以为真地想变成小人钻进去玩——像那个公园里八爪鱼形状的滑梯。不过这样在平地上结构出来的电影,即使有真实空间气场的支撑和日本最好的演员们的结实针脚,不知道过段时间,会不会松散起来,被记忆雾化模糊起来——像我们看过的大多数电影的结局。

空间和人之间是有生殖力的。真实的团地和这些真实的演员碰撞,生出的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物。电影中从母女俩在狭小的团地客厅桌边的女人场过渡到男主一个人的剧场,和男主与母亲,与同事,与儿子姐姐等展开来的变奏场。每个场,像生活中的真实场域,都有它的流动方式,身在其中就难以摆脱和反动。而不同场的汇合,才是戏剧性的萌芽之处。这部片子的魅力在它戏剧性的部分,在它的台词当中,但是,纯粹电影化的视觉语言让我们记起的不多:也许年青同事来敲门时,花玻璃后面的鬼影,和在母亲后半夜的厕所的花玻璃后,天使般柔和的儿子的脸,才会印象深刻。剧情引起共鸣,我们会为男主越来越着急起来,电影在我们的观影预设中开始朝着电视剧的方向滑行,阿部宽也让我们老是分神(联想《回我的家》),幸亏电影开头一句提到的台风,和电影后半部真的来了的台风拯救了一切。

台风是这部电影真正的灵魂。阿部和前妻真木坐在团地窄小的榻榻米上,把他大猩猩一样的手伸向前妻……树木和与女儿一起判若两人,扮演着可同情的好心婆婆,真木天生否定性和戒备森严的眼神(简直是世界上所有儿媳妇的本质眼神)这时尽到了她们的最高使命。关灯后阿部偷出姐姐戏弄自己而放进丝袜里的纸壳,在刺眼的白灯光下,在把台风关紧在铝合金窗子外面的公寓的小空间,后半夜与母亲的对话,都让人真切地身临其境,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感觉奇怪的不眠之夜。它似乎把我们的人生从那一点转向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方向。当阿部带着儿子出门,故事的张力已经舒缓,他得到儿子,借助的是父亲亡魂的能量?(尽管表面是母亲热切的撮合)。那一根香?而邓丽君的歌也似乎是从导演自己在中国出生的父亲的存在中飘过来的。

阿部的表演夸张得很恰当。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导演的分身从阿部回到导演自己。这时倒觉得阿部本来也可以从头就这样不动声色些。少了些笑点,没准唤起更特别的感受呢。但是终于,生命的一段经验完成了。喜剧回到了正剧。人为了认出自己,先把自己当别人那样严厉地审视。和解的时候到了。母亲说:“没那么深地爱过别人,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每天很快乐。”所以不三不四地晃悠着,也是种特别的人生,哪怕天天为钱包里的钱发愁,哪怕被老婆丢掉。就像结尾的电车里,男主把彩票给了儿子,却把未当掉的父亲唯一留下的值钱物——砚台留给了自己。父亲在大家眼里是个不成器的人,但他一样真实活过,不经意间留下了痕迹。忽然恍然大悟:男主和我们,不是一直活在他人对自己的眼光中?从他人的,众人的批判中贬低着自己,具体点,就叫梦想着什么。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地相互期待,自己给自己催眠做梦,为的是不用像树木饰演的母亲那样明白:自己将死在这个自己一直不甘心的公营团地的小房子里,但是还可以每天冻两杯冰水,上一节音乐课,攒好钱等着请孙子吃顿寿司。所以走进人群的阿部的未来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因为,那背影消失的时候,是我们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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