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现代景观

宫紫嫣
2018-04-29 10:55:45

昏暗的车内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部时隐时现,不时夹杂着喇叭声与刹车声,紧接着突如其来的车祸使得周遭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舒缓的旋律升起画面逐渐变暗淡出场景,影片开场采用倒叙的手法作为故事的开端。与之相对的是片尾对于车祸的处理,画面是刺目的白色伴随着琳达大声呼喊“威利、威利”和比夫惊呼“爸,不!”,意料之内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模拟“过曝”的影像风格淡入到葬礼的场面,当色调渐趋真实观众也明白了车祸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件,威利已经死去。葬礼的过程采用均衡式构图,后景中左边一个人、右边四个人造成一种不平衡,琳达处于画面的中间含泪在墓前告别作为前景,她的位置安排中和了后景画面的失衡,暗示她在家庭中“调停者”的身份。

运动镜头为影片增添了表现力,沃尔克·施隆多夫对影像语言的驾驭和控制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长镜头与跟镜头叠加使用贯穿影片始终成为最频繁的拍摄手法,夫妻之间在客厅的日常谈话采用长镜头记录,场景切换到卧室后摄影机跟随威利,他在房间来回走动向妻子抱怨无法专心开车。威利倒了杯牛奶在厨房踱步、赫尔德与威利在办公室讨论录音机、威利与柏奈德在庭院里产生争执等场景全部采用这两种镜头的组合,长镜头展现事情发展的连续状态,人物主体在同一空间内反复移动隐喻内心的焦虑与不安定。

比夫和哈罗德在院子里打橄榄球,继而威利同两人闲聊聚在白色的木制小方桌前,以威利为中心镜头先是顺时针移动180°再逆时针移动180°,强调镜头的流动感、唤醒移动的视觉体验,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引导受众置身于其中;此刻的情境下威利被孩子们尊敬,他们友好的交流、融洽的相处,内心的喜悦不断膨胀认为自己是家庭的“主心骨”,移镜头在这里可以被定义为“情绪摄像”。威利在打牌的过程中口误称查利为班,镜头顺时针移动大约360°,画面从威利到查理再回到威利,短暂的安静让气氛瞬间凝结,人物的辗转展现了查利此刻的惊异,同时给予威利时间弥补掩盖在外人面前暴露的臆想症状。

“心理氛围”通过俯拍镜头与封闭构图淋漓尽致的呈现,威利在卧室里控诉人口多、竞争压力大以及环境污染,内心的焦虑、对现状的不满外化为喜怒无常的性情和负面情绪的传播,俯拍加深了人物的渺小无力感。作为会话场景的餐厅被压缩在画面内,比夫站在楼梯上俯视喋喋不休的威利影射父亲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排骨店内红色的布景凸显作为主体的父子三人,威利被老板解雇、比夫借钱失败,俯拍的视角是残酷现实逼迫人物低头认命。

摄影机把窗口作为框架记录室内交谈的夫妻,“你为什么不打开窗户,它把我们关在这里”这句对白挑明了窗户是个“牢笼”,他们为生活所困迷失自我。威利拍打窗户厌恶冰冷的墙壁、都市的喧嚣,工业文明与生态环境的矛盾升级为人与自然的不可调和,似乎只要给予正当的历史语境,人类就可以完成一些自认为正确的进化程序。

人物的位置关系在特殊的情境下指代不同含义,威利恳求赫尔德提供一份推销员的工作给自己,赫尔德 站在办公桌前俯视坐在椅子上的威利,位置的高低暗示人物力量的强弱;比夫离开的前一晚与父母道别,他站在楼梯上宣告不可更改的决定,威利仰视说话的比夫,他无力改变现实却又不得不接受。班站在台阶上展示自己的成就与财富,威利和琳达、比夫和哈罗德站在平地上仰视班流露神往羡慕的表情,位置关系暗示阶层等级,比夫挥拳击打班屡次扑空暗示成功不可触碰,班轻易将比夫按倒在地代表阶级固化难以跨越阶层。

室内琳达坐在椅子上,比夫、哈罗德分别站在她的两侧,琳达训斥两人将威利一个人丢在餐厅,她位于画面中间象征着权威和份量;室外威利隔着窗户呼喊比夫的名字,室内室外构建两个不同的世界,威利被排斥在外无法融入。琳达掌握话语权只是特殊案例,多数情况下她与威利之间是不平等,“当一个人处于被压迫状态的时候,往往会起压迫他人之心”,三个男性角色商讨明天与奥利弗的会面,琳达想要加入谈话却被威利打断三次,他用食指愤怒的指着琳达大喊大叫被比夫制止,威利克制情绪离开,琳达反而指责比夫对威利态度恶劣,一个被压迫、毫无尊严而不自知的女性形象跃然出现在荧幕上,引入女性的自我认知,在理性与观察中反思平等。

家庭中的四位成员无一例外都有“镜中人”的表现,比夫与哈罗德争论前途从镜子中探视自己,陷入主体分裂与自我藏匿,精神虚无找不到生存的价值,商业文明缩窄了人的体验维度,用世俗的角度定义人,一份好工作、一份好薪水,人生可追求的价值远比这些高得多。哈罗德在镜子前整理着装,告知比夫周五要参加一场婚礼,曾经喜欢的女生和一个家世显赫的男人结婚,心中在意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琳达说话被威利再三打断后在镜子前梳头,忍气吞声却又渴望尊重,人的两面性通过镜子可视化。

威利的孤独迷惘在镜子前袒露,琳达在一旁鼓励安抚,此时一个金发红唇的女人推门的画面映射在镜子里,镜子被赋予了新的功能——拓展空间,红色壁纸、吊带裙、双人大床充斥着性暗示,流淌着老酒馆味道的蓝调夹杂着暧昧的调笑,性感的女人究竟是回忆里的缪斯还是无法触及的阿尼玛?“威利,你是最英俊的”,体贴包容的妻子陪伴在身侧却憧憬着不切实际的婚外情,爱情在资本和压力的合谋下沦为悲剧。

“门”成为沟通现实时空与过去时空的媒介,威利在阴暗的餐厅自言自语推开门跳跃到过去的庭院,色调转为明亮出现了红、粉、黄、绿、米白等颜色,情绪为场景着色构成新的审美范式。威利极端的认为所有人都在嘲笑自己,他身处暗淡阴沉的走廊象征内心封闭狭隘,琳达穿着柔绿色的连衣裙置身充足的光线下鼓励威利,两人的交流通过正反打镜头展示,刻意营造物理上的距离反映精神上的疏远。

威利被解雇后哭泣责难向班发问如何面对窘境,班出现在办公室推开门引领威利进入庭院,班的出现成为逃离现实的一个符号,欲望满足带来短暂的幸福,欲望中断是现实的警钟,命运的反复无常与戛然而止是芸芸众生的常态。比夫告知威利自己想要去农场从事户外工作,威利对比夫寄予厚望盼望他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琳达与威利坐在双人床上体现两人同样的立场,哈罗德靠在门边一言不发代表中立,比夫距离最远站在门外显示反抗者的身份,“门”成为疏远的亲情、沟通的障碍、分歧的立场。

意识的流动突出人物心理的变化,意识的纯主观赋予其超时间性和超空间性,按照“心理时间”结构作品、建立逻辑联系,情节不断的变化跳跃,看似杂乱突兀、随意冲动却又有迹可循,将思想和情感的内在特质视觉化呈现,错乱是现实生活分崩离析的侧面反映,凸显世界的荒诞与芜杂,人类思维的碎片性与生活方式的流动性。

威利躲在餐厅的洗手间在镜子前擦拭眼镜,此刻听到了敲门声和女人的声音,推开门是穿着吊带裙、正在脱丝袜的金发女人,再次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比夫,他数学挂科不能毕业希望父亲恳求老师网开一面,而撞见威利与其他女人偷情是他所不能接受的,镜子出现裂痕暗指父子关系破裂,父子之间的争执作为幻境中的句点。我们能够分辨虚幻与真实,却不能明白威利的想象究竟是回忆还是臆想,这些“半虚构”的幻听、幻视作为“内闯流”迷惑受众游离在真真假假中。紧接着餐厅服务员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是威利手支撑在马桶盖上瘫坐在地,外部的声音、视像意外的进入了独立的精神空间截断人物思维发散。

人物冲突表现在三个层面。第一个是人物的内心冲突,威利总是后悔没有去非洲与宝石矿失之交臂,一再的否定自己、贬低自己,认为全世界的人试图用恶意埋葬自己,“你不能只看见别人眼中有刺,却不见自己眼中的梁木”,分析自己是人生中艰巨的任务,试图了解自己的人性并化解内在纠纷值得用一生去学习。第二个是个人冲突,威利无法处理好与家人、朋友的关系,不尊重自己的妻子、企图用父权支配孩子的思想、嫉妒唯一的朋友查利,性格悲剧是不幸的重要因素,但追根溯源是社会异化导致人格扭曲,四口之家成为商业资本的牺牲品。最后是个人外冲突,威利想要去波士顿工作却遭到解雇,预期与现实之间横亘了一道鸿沟,挫败了他对现实的幻想,陷入了与现实之间更大的冲突。

“一个人物是一件艺术品,是对人性的一个比喻”,若要深层了解人物性格,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他们在压力之下做出的选择,作为主角的威利从头至尾以“负面之负面”的形象出现,更接近于一个反面人物的设定,无法控制情绪是一种无能的表现,威利总是通过呐喊嘶吼的方式命令他人达成自己的意愿,对于追求成功往往包含着某种无知的激进,无法完成的理想强加到比夫、哈罗德身上,抨击资本主义社会宣扬的消费主义理念凌驾于道德观念之上,并且戏剧性的展示了根除弊病的疗救方式。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就是时代长城砖头缝里的骨头,“自杀式”的牺牲换取两个孩子一个不确定的光明前程,带着未偿夙愿的遗憾用死亡祭奠成功与财富的泡沫,悲剧色彩的收尾展现生存状况的复杂性与两面性,负面负荷的视觉效果体验生存状态的不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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