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 阿甘正传 9.4分

阿甘与美国精神

不是编剧的编剧
2018-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刚进豆瓣不久,看到大家仍热衷于讨论这部伟大的影片,特将我在2010年写的影评与大家分享。

阿甘与美国精神

曾有一段时间,门可罗雀甚至于要改换门庭的电影院,因美国大片的引进而重新热闹起来。制作精良极具感染力的海报,和尤如世界货币的明星,让无数国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久违的电影院,去成就这些进口大片的一个又一个票房神话。这种情形一度惹得国内的电影同行指着观众大喊“狼来了”。“狼”的确是来了,只是在它面前瑟瑟发抖的不是观众,而是那些根本无力与进口大片相抗衡的软弱的编、导、演。

智商“75”?

一个建国只有两百余年的国家,能够做到不论是让人仰视的社会精英,还是识字不多的平常之人,都对它趋之若鹜,将它作为自己心中的理想国度,这的确发人深省,耐人寻味。国家能够发展的如此,而它的电影,也同样赢得了不同族裔的观众。为什么?因为在它的电影中涵盖了人类内心深处相通的、共有的和向往的自信、自励、独立、自省、平等和自由。同时,它的电影也不回避去剖析美国社会中和美国人内心深处的自私、阴暗、邪恶与恐惧等一切地球人共有的劣性。这种自我批判的精神,赢得了相当一部分对美国持排斥态度的人。

在诸多影片中,笔者认为《阿甘正传》是一部诠释美国历史与国家精神最成功的影片。影片中人物与情节的精巧设计契合了美国发展史上的每一个重要脚步。编导通过对各色人物的定位,赋予了他们各有所指的特殊寓意。观众可以从阿甘成长与成熟的经历当中,看到美国人的历史观,美国人的使命感,更可以看出那些已经发生过的重大历史事件,在幽默的美国人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以及美国在这些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然而就是这样一部伟大的影片,美国人自我调侃式的“智商75”,却被国内的某些主持人信以为真地将影片理解为一部“白痴奋斗史”,在电视台上正襟危坐地大说特说什么“傻人有傻福”的傻话。如果阿甘听了这些话,肯定会瞪着直直的眼睛问道:难道这世上真有比我还傻的人吗?一个白痴能成为财富杂志的封面人物,成为百万富翁,那么我阿甘很愿意做那个白痴。

一根神奇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羽毛,自天而降,随风而舞,在天空中划着优美的曲线。当镜头随着羽毛在空中上下起伏,教堂和市政大厅相继出现在背景当中的时候,观众可能都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在悄然地撩动着自己的神经。这股力量也在不断地修正羽毛的轨迹,使得羽毛无论怎样飘荡,终归要向着那个似乎是早已设计好的终点落去。当羽毛完成它的空中之旅,静静地落在一个等车人的脚边,被他收起夹到书里的时候,回过神来的观众不禁要问,在这一段本来就是简单的起点与终点的两点一线,和羽毛在空中划出的那段华美曲线之间,是不是真地存在着什么?是不是真地有冥冥之中的宿命?这个犹如哲人谈经论道般的开场,很自然地给整部影片定下了基调,每个情节的发生、发展和结束,就像羽毛的来就是为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落点一样,都笼罩在宿命的力量之下,无论中间有怎样的起伏和曲折,总的方向就是要向那个预先设定的终点靠近。这个力也同时笼罩着那个收起羽毛的阿甘和他非同寻常的宿命之旅。

四次奔跑

独立

影片中,阿甘的丰富经历,几乎串起了所有的美国往事。这其中,给笔者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颇具深意的四次奔跑。四次奔跑喻示美国历史上的四次关键的历史节点。

在影片的开始,智商不高的阿甘经常受到同学及邻家小孩的欺负,他们经常取笑绑在阿甘腿上的铁架。而实际上,铁架对于阿甘天生强壮的双腿,与其说是个支撑,不如说是束缚他与生俱来的超强奔跑能力的枷锁。这里不得不佩服这部小说的作者与好莱坞天才的编导,他们将美国初期的历史背景塑造得如此巧妙,让观众很自然地想到与剧中人物命运变迁极其相似的美国历史。稍有美国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北美大陆真正被开发是从欧洲对北美大陆移民开始的。最初到达这里的是一群被流放到北美的穷苦的欧洲人。那艘“五月花”号装载的是一些失去土地的农牧民,遭到当局驱逐的政治犯,还有一些手工业者。这些人在当时的欧洲权贵眼里,就如同是一群智商“75”的阿甘。当他们踏上这片由哥伦布发现的所谓“新大陆”的时候,广袤的土地,富饶的矿产资源,激发出了潜藏在这些欧洲“白痴”们心底的创造与开拓精神。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昔日荒凉的土地,长出了庄稼,沉睡的矿藏被开发后,在工匠的手里,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实用产品。在原本是习惯于游牧生活的印第安人天下的北美大陆上,出现了几个殖民定居点。它们不断地发展壮大,慢慢地形成了具有共同意志、共同文化和共同生存理念的联合体。然而,如果从国家的高度来看待这块土地,用以凝聚国家、民族的精神与意志仍然像阿甘的脊椎一样,“弯曲的像个问号”。这期间欧洲对北美物资的依赖,欧美之间贸易额度逐年上升,已成为不争的事实。这种发展势头已经让老牌的强国——英国,不得不对这个后起的北美暴发户另眼相看。而北美殖民经济体随着自身力量的逐渐壮大,也越来越寻求与欧洲在政治上的平起平坐。在世界舞台上,各国都感受到了这一股新兴力量的正在升起。

当时的世界,生存空间与势力范围早已划定,世界正按照欧洲几个老牌强国制定的秩序运转。对美国来说,外部环境就像阿甘登上校车时遇到的嘴里叼着香烟的司机,和不愿给他腾出空位的同学们一样,充满着焦躁、排斥与不安。深受战乱烦扰的欧洲,面对北美不可阻挡的发展与壮大,也只能是怀着无奈而又酸楚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大洋彼岸的几个殖民点一天天地挤占自己的市场。这种无奈与酸楚让当时的英王乔治认为,如果要保持自身在世界上的霸主地位,应该立即采取措施打压北美越来越强的想要和欧洲平起平坐的势头。因此,英王以传统霸主的傲慢,对北美殖民地在经济上、政治上采取了一系列的举措。如征收各种重税,颁布法令限制北美人的参政议政与相互联合。于是极具活力并有挑战欧洲潜力的北美,就如同阿甘一样,粗壮的双腿被象征传统的“母亲”绑上了铁架。铁架的寓意中,既有当时欧洲对北美的打压,也有传统对新兴力量的束缚。影片中的母亲,为了阿甘能够上学,与校长进行了肮脏交易。这一情节说明传统并不像文学作品描述的那样只有纯洁与高尚,与纯洁和高尚等等正面光鲜的词汇同时得到传承的还有肮脏与龌龊。

新兴事物之于传统,就犹如一个婴儿之于母体。在它产生之初还不够强大的成长阶段,需要从母体中吸收营养,这种吸收是没有选择的全盘接受,即使在接受当中存在着对自己的伤害。当新兴事物逐渐壮大,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就会对传统中的束缚因素进行否定,这种否定的来临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正如马克思认为的那样,事物发展前进的动力就存在于“否定之否定”的循环当中。影片中,阿甘与母亲,就像新兴与传统一样。寓意新兴力量的阿甘,当他还未成长到可以否定传统的时候,仍然需要从传统中汲取营养。比如,他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一句名言,“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将会是哪种”。母亲在关爱阿甘的时候,某些力量的传递,实则是对阿甘的伤害与束缚。比如正是在她的首肯下,铁架才绑在了阿甘的腿上。这正像美国人在承认自己欧洲文化底蕴的同时,更加强调的是自己与欧洲传统的格格不入。美国牛仔素来以意气风发、桀骜不拘、蔑视等级和富于挑战而著称,而这些牛仔在欧洲绅士的传统理念中,就是一群脑后天生长着反骨、难以教化的低等生命。但是,当“猫王”从阿甘的腿上得到灵感,创造出风靡一时的舞步,这一美式幽默情节向观众传递的却是,这个腿上绑着铁架的“小男孩”注定要引领世界的潮流。

世界就是在新兴对传统的不断否定当中发展前进的。当身后的自行车和汽车带着嘲讽与轻蔑向阿甘逼近的时候,出现了整部影片中最具有震撼力的一段镜头:在镜头聚焦下快速奔跑的双腿,以积聚已久的难以遏制的渴望独立与自由的力量,将铁架挣脱得支离破碎。这段十几秒的特写镜头,不禁让笔者想到了美国的独立战争,想到了《独立宣言》,想到了白宫对面的华盛顿纪念碑,想到了哈德逊河口的自由女神。这段镜头是对美国以一个国家与民族的面目,以独立与自由为国家精神,出现在世界舞台上的最佳诠释。美国作为世界的新生力量,那股勃发、奋进、向上与不可阻挡的劲头就蕴藏在这十几秒钟之内。独立后的美国,就如挣脱铁架羁绊,将气喘吁吁的自行车和汽车远远甩在身后的阿甘,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道路和方向,走上了自由发展的道路。至此,阿甘完成了自己宿命之旅中极具里程碑意义的第一次奔跑。

成长

挣脱了铁架,获得自由的阿甘,依然是个对前途毫无蓝图的懵懂少年,有的只是内心中不受外界影响的纯朴与执着,和在别人看起来的呆头呆脑。此刻的他只知道依照珍妮的提示,不断地奔跑。很多人因为珍妮的存在而把影片理解为爱情片,实际上,作家笔下的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爱情,有时人和藏于自己内心中的理想、渴望、诱惑及追求等情感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男女之间的关系一样。影片中各色人物都具有某种特定的寓意,珍妮其实是阿甘内心中对外界的追求、向往和外界对自己诱惑力的化身。她与阿甘的若即若离,不正是藏于人内心深处的理想与渴望因现实的残酷而忽隐忽现吗?

终于有一天,不想惹事也没想做什么事的阿甘,好像是命里注定般地跑进了橄榄球场地,并有幸凭借自己的奔跑能力参加了一场颇有级别的橄榄球比赛,稀里糊涂地迎来了自己的又一个飞跃。独立后的美国,就如此时可以自由奔跑的阿甘一样,经历了一个相对稳定自由的发展阶段,直到二十世纪初,其国力已与英国那些传统欧洲强国不相上下。此刻的世界格局,自由资本主义在欧洲和美洲均得到了快速发展,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多股力量的相互交织与碰撞,各个国家都在依据各自的实力,努力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与生存空间。终于,矛盾的不可调和使世界形成了两大相互对立的利益共同体,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重建世界秩序,成了双方的战略目标。这场以争夺势力范围与生存空间为主要目标的大战,将欧洲与亚洲烧得遍地断瓦残垣。但在美国人的眼里,以争夺生存空间和势力范围为目标的战争,就像是一场在大学校园的操场上举行的,双方队员为争抢一个满天乱飞的橄榄球而全场乱跑的比赛。是比赛就总要有个赢家和输家。历史已经告诉人们,美国是这场大战的最大受益者。它最终抢得了那个“橄榄球”,美国由一战前的债务国,一跃变成了战后的债权国。

经过这次比赛,美国就像夺球在手,飞奔冲出赛场的阿甘,将那些为一个“球”而奔跑的队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这一幕是在谕示美国的国家战略思维已经跳出了球赛一般的战争游戏。在现实中,美国参与世界事务的思想与其它国家有着极大的不同。在美国看来,谋取国家利益并不一定非要通过军事手段和领土扩张来实现。当美国独占美洲以后,很少看到美国对其它各洲提出领土要求,在美国看来像英国那样建造一个“日不落帝国”,或者像德国那样去抢夺生存空间,已经是过时的理论,美国认为国家的战略利益来自于目标市场的活力,和当地执政者的亲美情结。实现领土要求的成本要远远大于开发有活力市场的成本,而且收益未必比从开发成熟后的目标市场得到的收益大。在美国参与世界事务的思维方式下,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参加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得到大量的战争赔款之后,美国是第一个倡导返还庚子赔款的国家,也是第一个倡导接收清朝官派留学生的国家。退款在客观上保持了清朝市场的活力,而接收留学生则培养了一大批具有现代民主思想和现代工业生产技术的人才。这部分人在日后的中国政治与经济领域内,形成了一股亲美势力。正是这股势力的存在,为美国在日后谋取和巩固在华利益,提供了思想和社会基础。即使现在,这股势力或者说这股思潮仍然在影响着中国。如此看来,美国牛仔并不只是喜欢简单地拔枪决斗,相较于那些欧洲绅士,在谋取国家利益的战略思想方面,它表现出了极为罕见的精明与远见。

不聪明却很精明的阿甘后面,不再有自行车和汽车追着。无债一身轻的他,在没有珍妮和母亲提示的情况下,做出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选择——参军。在军营中的表现,让所有曾经怀疑和轻视他的人大跌眼镜。内心执着而纯净的阿甘找到了除跑步之外,更能体现自己价值的一片天地。他被一贯喜欢虐待新兵的魔鬼教官称为天才士兵。作者与编剧的这种设计,显然是在寓意美国历来是一个战争受益国。美国历史上的每次高速发展都伴随着一场战争。比如美西战争、南北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当别的国家站在战争废墟上愁眉苦脸的时候,美国总是在战后随即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阶段,战争对其它国家是灾难,对美国却是发展的推进剂,而这来自于美国对战争的独特理解和国家完善高效的战争经济运行机制。战争一直伴随着美国,只不过战争不是发生在美国境内,而是在境外。世界上任何一个热点地区,我们都能找到美国大兵的身影、美军基地或者是美式武器。战争是对抗双方为解决矛盾别无选择的选择,而美国大军火商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就在双方的对抗间产生,最显而易见的证据就是双方手里都有可能拿着美国制造的武器。制造矛盾,推销矛盾,是美国创造利益的思想,世界和平无疑是对美国政治和经济利益最致命的打击。

成熟壮大

军营中的阿甘与好友巴巴(名字的谐音非常像“气泡”)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阿甘只是想着按照标准完成长官交待的工作,对明天和后天的事情,从不去想。而那个“气泡”,却整天想着明年或者后年才会买得上的捕虾船。最终,自己的性命连同那艘梦中的捕虾船,就像气泡一样在战场上破灭了。可见,有时候明天的事情想的太多,对今天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而明天的一切却都是从今天手里的工作开始的。

就在阿甘在军营中履行士兵职责的时候,与他宿命之旅相对应的世界历史,也在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一战过后,由于利益的变换,各方势力进行了重组。但是战争的危机,不但没有被根除,反而因各方势力的重新组合变得愈加严峻。战后二十多年的平静,就如同大赛的中场休息一样短暂。上半场的硝烟未尽,下半场的大战已在悄然酝酿之中。此时作者与编剧非常及时地将刚刚结束橄榄球赛的阿甘,投放到了寓意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越南战场上。当影片中的阿甘来到硝烟弥漫的越南战场上,迎接他的则是那个被隐喻成前苏联的丹•泰勒中尉。前苏联在二战初期的境遇,和当时已经略显疲惫需要到厕所里休息一下的泰勒中尉可没什么两样。当美国参战的时候,前苏联的斯大林已经被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屋顶的希特勒士兵逼到可能连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的地步了。美国的参战,着实让前苏联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影片中火线上的阿甘面对呼啸而来的子弹与炮弹,似乎不知道什么是胆怯。而阿甘具备的超凡的奔跑能力,在这样的环境里又一次为他争得了一个体现自己价值的机会。战友一个接一个地被他从火线上背下来,其中就包括那个以马革裹尸为最大荣誉的泰勒中尉。这个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当年以美国为首的盟军,将欧洲西线战场上的国家一个个地从“卐”字旗下解救出来。在这一次“奔跑”中,支撑阿甘的起初只是不愿让自己的好友巴巴一个人留在战场上,然而在一次次解救战友的过程中,让阿甘对自己的责任,以及在人世上如何表现,如何定位自己,如何履行自己的信念,和观众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概念,即“奔跑”是为了拯救,拯救别人就是阿甘的使命。此时观众心中的阿甘,已不再是一个普通士兵了,而是一个拯救者,对某些人来说他就是救世主。而战争对阿甘自己来说,也具有了某种别人理解不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意义。自己为什么来到战争中,在战争中应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再是模糊不清的,而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在战争中用自己的能力去履行拯救的职责。

至此,影片中的阿甘已经经历了三次意义非常的奔跑,每次都有巨大的收获。但是在前两次中,阿甘都是为了自己在奔跑,而第三次,阿甘在奔跑中的解救引申出了更高层次的概念,就是责任和义务。在阿甘的生命里,奔跑能力第一次与责任和义务产生了联系。阿甘意识到自己具备的能力不能只作用到自己身上,能力是来自上帝的礼物,上帝在给自己这种能力的同时,也给了自己与能力相称的责任和义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用能力去履行这些责任和义务。因此,这一次的奔跑不仅使阿甘收获到了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誉,还得到了慰问的“冰激凌”。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庆幸自己被拯救。比如被阿甘解救下来的,不相信上帝的泰勒中尉,就整天地郁郁寡欢。对于自己的结局,他的理想画面应该是身负重伤,胸前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勋章,去接受人们的崇拜,或者是人们手里拿着鲜花、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来到自己的墓前凭吊。泰勒认为这才是对自己的最高奖赏,远比像现在这样没有双腿地苟活人世来得有意义。因为阿甘的愚蠢解救,使自己不仅失去了勋章和马革裹尸的壮烈,还失去了用来走路的双腿,所以他不想甚至也不愿对阿甘说声“谢谢”,反而生出了对阿甘的莫名怨气。二者之间如此的微妙实际上是在暗喻美苏之间的冷战。虽然美苏之间的冷战,让整个世界胆战心惊了的许多年,但他们之间的紧张,在美国人的幽默里,就像阿甘与泰勒之间的关系一样,似乎冷战的产生就是因为不信上帝或是信另外一个上帝的“苏联”,不愿对美国在二战中的帮忙说声“谢谢”,而倔强的美国人却在痴痴地等着苏联人向自己表达谢意。

战后的苏联和泰勒中尉一样,也被各种烦恼所困扰。自身不合理的经济结构,一元化的政治格局,使得再强大的表面也掩饰不住国家深层的不稳定。但这些并不表明泰勒是虚弱的,当他在喧闹的新年歌声中陷入沉思的时候,当他坚持自己重新坐上轮椅的时候,当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向暴风雨发出轻蔑和挑战的时候,残废的泰勒中尉在阿甘的眼里,依然是个意志坚强、斗志昂扬的巨人。阿甘仍然十分情愿地依照军队的纪律称他为“长官”。终于,当泰勒与阿甘经历了一段同甘共苦以后,他的思想发生了改变,忽然明白了在自己的信念中,除了勋章和马革裹尸以外,其实还可以有点别的东西。同时,他也发现说声“谢谢”其实并不难,而且说了之后还让自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一声诚恳的“谢谢”过后,甩掉了包袱,思想得到极大解放的泰勒,张开双臂在大海中寻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多年以后,重新站起来的泰勒中尉,用拐杖敲着自己的假腿说出了影片中最富幽默感也极具哲理的一句台词:“我的新腿,钛合金材料做的,这东西也可以做航天飞机。”用同样一种技术和材料,可以生产出两种不同的产品,产生的却是两种不同的功效,而不同的产品功效又产生了不同的社会效果,甚至国家的前途就决定于用这种材料生产出的两种产品,哪一种多一些,哪一种少一些。蕴含在航天飞机与假腿之间的辩证,非常值得人们去思考。

从阿甘对泰勒的尊敬可以感受到,尽管美苏之间有对抗,让两国互有戒备,但是美国仍然愿意以传统欧洲武士的风度,向自己的对手表示敬意。但美国人并不是在敬意中臣服,而是真正潜下心来研究自己的对手,并能够做到师从对手,在对抗中去完善、去提高自己。比如二战中,美国人经常说:来吧!让我们做事像德国人一样认真。这种理念也让抗美援朝战争中的李奇微将军,在自己的军毯上写下了“向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司令官致敬”的名句。美国将敬意用到德国身上后,很快让美国的单兵素质及军工技术得到了大幅提高。向志愿军致敬后,志愿军的“礼拜攻势”很快就碰上了“磁性战术”,并且吃了大亏。收到美国敬意的国家,实际上是预示着自己将要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和挑战。根据德国、前苏联和磁性战术的例子,可以看出凡是得到美国敬意的国家,它的结局都不会太好。虽然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中国成了美国战争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例外,但是我们下次还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吗?

自我否定

母亲的去世,让阿甘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向。此时再也没有人可以给他指引道路,哪怕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就在这个时候,在外游荡多年,身心俱疲的珍妮回到了阿甘的庄园。当珍妮认识到眼前的阿甘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喊“快跑”,她选择了离开。而阿甘经过了片刻的思考之后,开始了自己的第四次奔跑。这个过程谕示思想已经成熟的阿甘突破了传统、财富与名誉,看淡了所有能够引起世俗纷争的因素。这一次的奔跑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没有目标,没有压力,更没有别人的提示或者是暗示。它完全是在自己的心灵得到充分放松,思想得到充分解放的情况下,进行的一次不断地自我否定、自我升华的奔跑。开始是街的尽头为终点,很快它变成了起点,接着是小镇的尽头为终点,很快也变成了起点,然后是一个州的尽头,很快又变成了起点,直到横穿了整个美国。一次次终点的不断被否定,让这个孤独的长跑者身后,慢慢地集结了一大批的追随者。阿甘在不经意间,成了疲惫而又沉闷的世界的领头羊。一些正为生计发愁找不到出路的家伙,需要偶像与人生方向的大学生,各种各样的组织,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至于一些世界知名的品牌,就幽默地诞生在阿甘举手投足的一瞬间。这样的场面与美国在世界范围内推行自己的价值理念,试图将自己推上世界图腾宝座的情形是多么的相似。

就在阿甘奔跑着横穿美国的同时,他念念不忘的珍妮,在经历了轻狂、堕落、颓废、空虚与迷茫之后,终于认识到去快餐店里拿起咖啡壶,为自己赚得房租和安装空调的钱才是最实际、最真实的生活。当返璞归真的珍妮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阳光而平实得就像一个邻家女孩一样。也正是因为珍妮开门与阿甘重逢的那一刹那,引得无数观众在内心中将他俩视为天生的一对,也让他们的婚礼顺着观众的情感逻辑成了影片中一个颇为感人的情节。阿甘和珍妮在庄园里举行了非常朴实的婚礼,这一幕的设计并不是真地要证明阿甘与珍妮的天造地设,它实际上是在向人们传递现实存在中的一种趋势,这可能就发生在你我身上。有时人们坠入到轻狂、堕落、空虚、颓废与迷茫之中,就来自于对某种事物追求过程中产生的偏差和外界对自身的诱惑。当经历过因偏差产生的轻狂、堕落、颓废、空虚与迷茫之后,一切又都会向着纯洁、朴实与自然回归。珍妮在想让所有人都认识自己的追求中,用尽了一切自己能用的手段,但脱离实际的错误,决定了她所做的一切只能是徒劳。在二战后的一段时期里,美国青年人的迷茫、空虚、吸毒、颓废,不正是浓缩在了珍妮的经历中吗?

婚礼过后,阿甘与珍妮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珍妮躺在了阿甘母亲的床上,去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点。在一个早上,珍妮天使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给阿甘留下了最珍贵的礼物,就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小阿甘(不知为什么,那个聪明的小阿甘一出现,立刻就让笔者想起了美国的政治私生子——以色列)。思想已经得到彻悟的阿甘,决定让珍妮长眠在那棵挂满他俩故事的大树下。虽然他再也听不到珍妮对自己喊:“快跑,阿甘”,但只要那棵树还在,珍妮的声音就会随时在耳边响起。阿甘将自己对珍妮的眷恋和怀念,化成了对小阿甘的悉心爱护。他每天为小阿甘准备早餐,送他去上学,去坐自己曾经坐过的校车。坐在树凳上,内心恬静、安逸、平和,对生活充满着感悟的阿甘,以经历了所有尘世浮华之后的从容与淡定,静静地等待着那根神奇的羽毛再次随风而起,去演绎人世中的另一番风云起伏。

阿甘想说什么?

至此,伴随着阿甘完成宿命之旅的美国人,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都会产生这样一种阿甘情结:我本来不想创造历史,是历史选择了我。既然是这样,那么我就要做点事情。难怪汤姆•汉克斯在凭借这一角色夺得当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时说:“是阿甘让我拿的这个。”影片公映后,在中国被某些主持人当成是一个白痴的奋斗史。而在美国国内,却被评论家认为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保守主义的影片。而依笔者看来,它实际上是一部正在兴起的美国“新保守主义”的宣教片。

新保守主义是西方思想领域中极具文明优越感和历史使命感的一股思潮。在这股思潮下,新保守主义者极力宣扬世界是先进文明的世界,而引领落后文明走上发展道路是其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这些新保守主义者打着“民主”和“自由”的旗号,在全球推行西方文明的价值体系,试图将“地球村”变成“西方文明村”。作为“新保守主义”理论代表人物的英国历史学家尼奥尔•佛格森,在他的《巨人: 美利坚帝国的兴衰》一书中,将新保守主义的基本论点归结为:为民主政府所统治、并传播民主价值的“自由帝国”,给世界带来稳定和繁荣。缺乏这样的帝国,世界就会陷入混乱和灾难。大英帝国的历史表明,西方殖民统治给被统治者带来了民主和现代化,印度就是一个明证。美国不情愿像当年的大英帝国一样全力以赴地追求帝国的目标,是造成当前世界的混乱局面的根本原因。另一个新保守主义人物乔舒亚•默拉齐克,将新保守主义的思想精髓概括为一句话:“作为新保守主义者,我们的利益是跟在世界上捍卫我们的价值观交织在一起的。”

到了颇有牛仔脾气的小布什总统,将新保守主义概括的更加具体。2002年6月1日,他在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向全世界给出了关于新保守主义最明确的概括,被称为“布什原则”:

第一,美国战略不再主要是“冷战时期的遏制与威慑原则”,而是要保持“先发制人”的权利,“在最坏的威胁出现之前”主动出击打败“敌人”。

第二,美国价值观是普适全球的,特别包括伊斯兰国家。

第三,美国“试图保持不可挑战的军事力量,从而使以往时代的军备竞赛不再有任何意义,国家间的竞争将局限于贸易和其它和平事业”。

冷战结束后,新保守主义在美国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内逐渐崛起。一些彻头彻尾地新保守主义者逐渐进入到国家各部门和委员会,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美国正像他们所宣称的那样,为了维护美国的利益,除了依靠其强大的军队,还动用了武装起来的价值观。在这样的国家总体战略框架下,美国从最初的工农业产品输出,到后来的资本输出,进而发展到了个人、民族与国家的生存理念,即所谓的国家“软实力”在全球各地的渗透。在好莱坞,有美国国防部、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的常驻机构。一些著名制片人和电影公司与这些机构常年保持着联系,某些电影甚至就有这些机构的直接投资。有些影片拍出来,与其说是一部大众电影,还不如说是一部战斗机或者其它的什么武器系统的广告大片。如今,美国的电影工业已不再是单纯地给人们提供娱乐产品的行业,它已经被纳入到国家战略实施的体系中去,与那些时刻锁定特定目标的战略导弹一样,已经成为为国家总体战略服务的战略武器,而它更能带来战略导弹起不到的作用,这作用除了票房收入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要将美国文化作为一种世界标准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推行与接纳,在世界构筑亲美的环境,进而达到利益向美倾斜的效用。

电影的神奇,就在于它可以把僵硬枯燥的文字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并能让观众将一些原本让人厌恶、排斥的思想或主义等等带来的如鲠在喉,伴随着画面与情节顺利地消化吸收。《阿甘正传》这部影片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表面上它是以阿甘的经历,人格化地描述了美国的历史,更深层的是通过阿甘视角对世界的解读,阐述了美国的价值观,道德观,历史使命感,它对世界的责任,向观众传递了美国定义的世界发展潮流,以及美国在这个潮流中应有的作用。如今,无论在哪里,都能让人感受美国资本在当地的存在,看见人们在用美元交易,和有着各种各样任务的美国人。在不安全的热点与敏感地区,总能看到美军基地和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如果没有一种理念的支撑,只是简单地凭借丰厚的工资,这恐怕很难让美国大兵拿起武器奔赴境外,他们可不是给钱就可以拚命的“哥萨克”。用以包装和支撑这些美国元素的理念,就是美国是代表着先进的文明,历史发展就是要选择先进来引领和改造落后,美国人正肩负着这个历史重任。在这种理念的包装下,美国资本得以顺利地渗透到世界各地。在这种理念的支撑下,让美国人形成了全民传教的执着和全球卫教的狂热,而国家利益正是在被这种理念武装起来的民众支持下,得到保障和扩张。

相比美国宣传国家精神、植入美式生存理念手法上的成熟与老道,我们的电影、电视和文学从业人员,在这方面就显得稚嫩又虚弱。当美国元素铺天而来的时候,中国的电影人还在努力挖掘着都市幽默与乡村爱情,还在打着人性或者是还原历史的旗号,按照自己的幼稚、肤浅与无知去不负责任地演绎那些早已上升到中华文化图腾高度的历史故事。过去的榜样不复存在,而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千夫所指,现在却成了某种“压抑”的受害者。观众就在他们自以为是的随心所欲、不知所云的哗众取宠之中,陷入了迷茫,失去了方向。过去被大众普遍接受的标准在瞬间掉进了质疑的漩涡中。

族群文化图腾的形成,可能需要几百年或上千年,而它的毁灭却可在旦夕之间完成。很难设想一个没有文化图腾的族群,如何能够应对外来文化的挑战,如何能够做到处变不惊,变而不化。就在我们不断地摧毁自己文化图腾的时候,美国大片中的超人、蜘蛛侠和钢铁侠,却在不同族裔的惊恐中,带着拯救世界的使命感不厌其烦地充当着挽救人类生命的超级英雄。甚至于美国总统,也可以亲自赤膊上阵,与恐怖分子斗个你死我活。而且,这些超级英雄似乎很愿意半夜把自己挂在屋檐下,大头朝下地去思考如何运用阴差阳错得来的,想不要都不行的超级能力。这让人觉得世界上好像只有美国人才懂得如何正确而和平地运用和控制这种超级能力,为人类谋取福祉。而同样是这种超级能力,按照美国人的逻辑,一旦落入到“别人”的手中,就成了不可控的、令人恐惧的足以让全人类面临被毁灭危险的“大杀器”。

美国用电影来展示自己的信念与价值观,让很多人了解、认识并接受美国,更加构建了一个美国人心中的世界。每年一届的奥斯卡全球直播,使美国电影的影响力不再局限在自家的院子里,如今已经成了一桩全球的盛事。笔者也看了很多的影片,虽然对美国到处宣教一般的世界霸权思想极度反感,但不得不承认,美国电影为国家战略的服务是相当成功的。这其中的许多电影笔者看了不只一次,直至今天,那些画面和台词仍然能够让笔者产生初次看片时的激动与沉思。比如至今在看《洛奇》系列片的时候,看着他为迎接挑战而刻苦训练的画面,听着那段激昂的配乐,依然会随着洛奇那略歪的嘴角而热血沸腾;看《教父》的时候,依然会为那些关于暴力与秩序、政治与犯罪、强权与制约的睿智而富有哲理的台词而叹服;看《肖申克的救赎》的时候,依然会为司法与公正、腐败与极权的矛盾而陷入沉思;看《与狼共舞》的时候,尤其是看到邓巴将手中的肉干递给野狼,野狼慢慢地靠近,叼走肉干,和邓巴调动自己的一切表演细胞去让印第安人明白自己想找野牛的片段,仍然会去思索不同族群、不同发展程度的文明相遇的时候,原始血腥的丛林法则是不是双方关系的唯一注解?双方是否可以抛弃丛林法则,达到和平相处?交流、互信与相互尊重是否是实现这种可能最重要的基础?

电影作为一种非常重要的大众传媒手段,它的娱乐功效在一天天的下降。而基于大众意识的可塑性,它对大众的宣教与引导功效正在一天天地上升。如果将美国人在电影中表达的理念、信仰、精神、理想和追求揉合到一起,美国精神就是那个在使命的驱动下,在宿命的召唤中,心里一直想找点事做而不断奔跑的,并在奔跑中不断自我否定,思想不断升华的“阿甘”。

阿甘正在奔跑,美国正将电影用到极致,我们又该如何?

作者:寰霆

选自《中国与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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