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航行新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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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原文於網誌: https://wp.me/p8ZO7M-6Y

比起導演 Pascal Laugier成名作《殘殺煉獄》(Martyrs, 2008)聞道至無的殘虐戲(torture scene),殘虐者所追求的答案,或是聚合他們的信仰,與有止盡的殘虐(死亡作為終結)相對的,是沒有答案的虛空,或許《厄夢娃娃屋》 (Incident in a Ghost Land, 2018)是更接近《巨魔人》(The Tall Man, 2012)的「社會派」的恐怖電影。然而,《巨魔人》訴諸較為社會意義上的論爭,比如「恐怖的是貧窮,以及『我們如何看待貧窮』」,《厄夢娃娃屋》回到一個更為內心世界的框架:恐怖小說作家,女主角貝絲如何面對童年恐怖事件的心理創傷,如何面對之於家人的負疚感,以及當觀眾逐漸發覺真相後的,一個人如何面對來自內在、外在所施加的恐懼。

而這份恐懼,與其說喚起人們對貝絲一家人的悲慘事件、或對至今遭逢綁架凌虐的女孩們的同情共感,不如說這太過「浪漫」的頹唐洋娃娃之屋,太過「典型在夙昔」的巨怪和扮裝男兄弟(?)檔--像是Hillbilly horror風格的角色(正如貝絲的姊姊薇拉看到這棟千娃屋的感嘆:這不是羅伯殭屍的房子嗎?),又像是《洛基恐怖秀》裡博士和他(若實驗失敗的)「大」男孩--不過是恐怖箱裝置的圖樣、色調、形狀罷了。娃娃屋,沒有比這更好的秀場,幾乎是大隱於市的恐怖洗禮地點了。

恐懼是娃娃玩偶,電影是娃娃屋。

恐懼使人著迷,恐懼是回望你的深淵,恐懼可以褻玩,恐懼可以利用。

娃娃屋裡我最著迷的是中國機關/鏡子機關。這樣的驚嚇箱,原本是電影裡的主角、電影外的觀眾都膩煩的突驚(jump scare) ,然而電影裡外都被迫與它共榮共存。當貝絲躲到鏡子後抱住玩偶阻止它發出聲響,兩人大眼瞪大眼使觀眾又驚又笑的時候,當它作為某種天外機關,自動地、消極地、也如命運一般地驚擾了殘虐者,拯救貝絲,舒緩了觀者緊張情緒......躲到鏡子後,躲到驚嚇箱裡,在險惡世界的背面,人與玩偶緊緊扶持彼此的一刻,使人熟悉自己的恐懼,並使用它。使用恐懼,使用這樣躲入/逃出的裝置,就像貝絲理想世界/現實世界的逃/戰(fight-or-flight)切換。

貝絲背棄掙扎求生的姊姊,切斷對現實的感知與動作,「逃」入的理想世界是鏡中世界,在之中,為求生存只得顧及自己而「逃」過一劫,丟下神智混亂的姊姊給母親照顧,功成名就後,卻因背棄家人罪惡感,重新回訪一切的原點。為恐懼所襲的貝絲,成為人偶一般的存在,選擇成為現實世界的非人,成為理想世界的人,都是一種僵直的、漠然於所愛的人物的狀態,是成為被外力操控的魁儡,以及自己幻夢中高懸引線的玩偶。但當無路可退的時候,軟弱的時候,躲到鏡中世界,或躲到字面上的「鏡中」機關,是一個「重新認識」的過程。若不新異,無法識其所不識,而正因為這樣「躲入」所反撲的力道,才得以重新認識恐懼的本質,重新識別所愛所惡,然後「逃出」一條新路。

「面對恐懼」,這一古老的主題,還是有利用恐懼的機關去翻轉恐懼的,新的感動和勵志:弱者在心魔和外在世界的邪惡,苦苦掙扎,一再被擊潰,一再又被牽引出逃/戰如同鏡子機關切換,互為表裡,輪替而出的,消長的意志。

「創造恐懼」,又在這之中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之於主角,想成為恐怖小說創作者的寄望,在她的現實層面是打字機「敲響」的復仇、用以聲東擊西的策略;而之於導演,恐怖電影創作者的老把式,跳出的聲音、形體和影子,隨著電影世界裡主角翻轉著逃/戰、理想/現實世界的機關,也渲上了新的色彩,新的可能性,邀請觀者參與關於恐懼的機關術研習,參與了從廉價的內分泌逼迫,歷練到足以把玩、賞玩進而感動的過渡。

為什麼,透過文字,透過影像,這些內心世界重演的主題,或是比克蘇魯怪物更陳腐的想像,因循地一再來到我們的世界?為什麼趨向心理驚悚的作品,非得透過解離性的(敘述性)詭計?(而這之於老練的觀眾,已經過於默契。)

因內心世界有具現之欲,即便面前是滿懷抵抗、懷疑論的觀者,仍能耳濡目染地讓主觀的痛苦和災難,先固著成事件,在文字之中,在影像之中,過去的噩夢,現下的鬼影,逐漸成了可看可聽,可想見的物質。是哭嚎、風鈴、老屋吱嘎聲響、無人的菸與灰,這些線索;也是拖行、撞擊、穿刺,傾倒的家屋,帶血帶淚的瘀青傷痕,這些遭遇。當詭計被還原,機關翻轉,當線索逐漸召回遭遇,先前的那些具現的恐怖,像是意義被折疊後重新打開的轉化。不曾被理解的恐怖,被塑造成了比擬的模樣,之後遁入鏡中,成了更拒絕辨識的,不得以地遮掩、彆扭,或防衛的樣子,然而翻轉之後的袒露,這樣的張弛,卻讓觀眾重新認識恐怖的意義,像是不再攬鏡自照,而撥開鏡子瞧見後面藏躲的那個對象,那個自己:失衡的家庭,新的變動,陌生的入侵者,惡力為家庭帶來劫難,親愛的人在眼前遭受不幸,自己蒙受暴力、侮辱和損害。

「面對」是什麼?從自己逃向自己,從自己趕向自己。是不入心中陰影之地焉得的曲折。是必經的如水晶迷宮一般袒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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