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后,他们依旧没有相互理解

JaneDecember
2018-04-27 13:24:2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坂本龙一饰演的世野井第一次出场就与周围格格不入。深蓝色和服、头带、军刀,镜头拉进,坂本龙一俊秀的眉眼,浓重的眼影。整个电影院的观众都吸了一口气,伴随着轻声的惊叹。然而他骄傲而闪耀的高级军官形象也就维持了这几分钟,打破平静的是新到来的英军俘虏:David Bowie饰演的Major Jack Celliers。

Jack Celliers是战俘营里野蛮绽放的玫瑰。他是杰出的战士,天生的领导者。世野井对这个骄傲、美丽、优秀的,散发着太阳搬光芒的英国军人一见倾心。他渴望和Jack一样骄傲、桀骜不驯,Jack越是无法被驯服,就越吸引世野井、但Jack的桀骜不驯却是通过反抗世野井体现的,因此Jack越张扬也就越伤害世野井作为日本军官的尊严和骄傲。战场上的征服者世野井始终处于本应是被征服者的Jack的下风,这场权力角逐注定演变成带血的悲剧。

然而严格来说,Jack无意和Captain Yonoi(世野井)开始这场“危险的游戏”,电影中的世野井对于Jack更像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单相思。和原中士相比,世野井一直处于一种强烈的压抑、扭曲和痛苦之中。尤其是在Jack到来之后这种痛苦更为明显,他反复的通过带有日本武士道精神色彩的命令确立自己的骄傲,这恰恰说明他有偏离武士道精神的倾向。被Jack激发的对于美丽、正义、尊严的渴望被认为是精神的懈怠,而世野井又不能允许自己有所动摇,于是用剑道、修行等方式让自己的内心重新回到武士道的正规上。直到最后Jack当众一吻,世野井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感,而这是不被武士道精神所允许的。至此二者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埋葬Jack或是埋葬Yonoi。我本以为世野井会切腹,结局却是Jack被活埋。回头再想这几乎是必然的,彼时实际占领上风的是日军,为了日本军人集体的“面子”,高级军官因为被战俘当众亲吻而自杀都是不可以接受的。

Jack Celliers挎着一篮子的红花和馒头回来慰问禁食30个小时的战俘们时,说自己找不到白花纪念德容。当David Bowie在世野井面前大口吃起一朵鲜艳的红花表示反抗时,我开始惊叹这一设计的精妙:挑衅的眼神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一团火在口中燃烧,Jack Celliers就是世野井的“恶灵”。最后那场列队的戏,Jack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即将砍杀俘虏指挥官的世野井,抓住他的肩膀,亲吻了他的脸颊。那一刻的Jack就仿佛降临于这血腥战场的纯白天使。40年代的战场,80年代的电影,表达方式却很60年代,用鲜花反对暴力,用爱反对战争。

然而这样闪闪发光的Jack内心却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和日本人的“耻辱”文化不同,基督教遵循的是“原罪”说。战前的Jack因为虚荣心,任由有着女生般的天籁歌声的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在那之后弟弟再也没有开口唱歌,他的内心备受煎熬,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当战争爆发,我几乎热切地拥抱它。”战前为自己的罪过受煎熬、一无所有的Jack Celliers在战场上浴火重生。战争拯救了他——与死亡无限接近时,他得以放下过去,重新做回那个闪耀的、有尊严的自己。和善于变通的Lawrence相比,曾经因为懦弱和虚荣而“犯罪”的Jack在战争中决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委曲求全。战场上的他美得那样纯粹。

和Jack恰恰相反,战争侵蚀了世野井的精神。1936年2月,世野井本应和同伴们一同发动“二二六兵变”,一同在失败后被处决,却因为3个月前被调往满洲里而逃过一劫。了解日本军人的Lawrence听到这段自白后问道:“你后悔吗?”世野井并没有回答。他曾经也是one of the shining young officers,而现在的他在骄傲的不可一世的Jack Celliers面前却显得如此卑微。

世野井作为一个从小深受武士道精神熏陶的日本高级军官,内心却不断地产生动摇。让人不得不怀疑日本武士道精神本身就是矛盾的,是与真正的美与尊严相违背的,它不给人性的表达留下任何余地。而在日本人主导的战场上,最后竟然是用Jack的牺牲维护日军的秩序。Jack做错了什么?他的罪过与日军的文化毫无关系,他只是太过耀眼,美丽而正确的人生不能被日本军国主义所容忍。从这种角度看,仿佛日本文化中的爱与死亡有着天然的关联,世野井爱Jack,所以Jack必须死。这份爱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的带着血腥味。

和世野井相比,原中士则要“正常“很多。有人认为从开篇典型的日本军人到后来冒险救Lawrence,原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倒认为原前后的人物形象大体上是统一的。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中层军官,他可以轻易接受武士道精神,因为他并不像世野井一样有个强大的内心世界与武士道相抵触。而且他从一开始就不像世野井那样介意自己是否完全的在精神上与武士道融为一体。当他想救Lawrence时他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说服自己这个行为是合理的,而是如何具体执行。从这种意义而言,这是个可塑性极强的角色——他既可以轻易地执行命令也可以轻易地表达人性。讽刺的是当他通过和Lawrence的交往更多表现出了人性的一面后,战后面临他的依旧是”无情的审判”。一刷的时候我看到最后的部分非常难过——原问Lawrence:“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我做的和其他士兵并没有什么不同。”

原和Lawrence在片中的作用非常重要,他们的争论反映出了日本和西方军人价值观的差异。原认为军人投降是可耻的,但Lawrence却认为投降保命没有什么可耻的,相反自杀才是懦弱的。原不能理解一方面英国军人甘愿成为日本人的战俘,另一方面却仍然视日本为敌人,并渴望战胜。这也可以解释日本人对战俘的种种残暴行为,在日本军人眼中西方人投降的那刻就丧失了做军人的资格,自然也不必对这些可耻的人抱有尊重。导演也借Lawrence表达了对于日本文化的自省:“日本人是一个焦虑的民族,因此他们从不单独行动,表现出群体的疯狂。”“当秩序被破坏了,只要有人为此受到惩罚就可以了,但是惩罚谁却是不重要的。”

Lawrence和Hicksley则又是另一组对比。Hicksley代表了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西方人,他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尝试着真正与日本人交流,更不用谈了解日本文化。这并不仅仅因为日本人是敌人,更重要的是他深信日本人是愚蠢而残暴的,不断表达出对日本人的蔑视,甚至对于和日本人交往甚密的Lawrence也表现出了不屑。可以想见战后判决世野井和原的也必定是这样的一群自认为掌握了真理的西方人。他们自认为占领了道德高地,因此有审判日本这样的“残暴民族”的权力,坚信西方价值观是正确的。战时世野井和原将他们所坚信的正确的准则强加于英国战俘之上。战争结束之后,西方人对原这样的日本士兵的“审判”看似更为文明,实质依旧是粗暴的,就如同Lawrence最后所说:“你们是自诩正确的人的受害者。然而没有人是正确的。”战争结束后,日本人和西方人依旧没有互相理解。这甚至比战争中美好的东西被毁灭还让人感到悲哀。Jack以生命为代价,在世野井的内心种下了一颗种子,还没等到生根发芽就被西方人扼杀。原终于在Lawrence的影响下展现出了人性的一面,战后却面临和其他士兵相同的处刑。什么时候才能阻止这个死循环?

圣诞快乐,Lawrence先生。

2018.4.27.

PS:本文也发在公众号“十二月的影音杂谈”上,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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