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无法离开,就低空盘旋

群青
2018-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片长接近四小时,黑白色调,故事普通,叙述速度缓慢,这几点有可能让《另一个故乡》的观众产生视觉疲劳,但也正是基于这几点,电影在情节上能够做到细致和饱满。

关于这部电影,我不想把它上升到史诗的高度或局限于雅各布文艺青年的身份来讨论。故事基本上只涉及了一个家庭的两代人,并没有太多的历史变迁,却总有人喜欢动不动就上升到史诗高度,仿佛一部电影看穿一个民族,大量的日常生活展现并不像《少年时代》那般为了凸显普遍性。雅克布是个文艺青年,但他并没有把眼光局限在文艺这个狭窄的圈子里,因而也就不能把他的生活看作现实对理想的驯化。

《少年时代》虽然以梅森这个少年的成长为主线,但并不会以他的心理活动贯穿始末,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梅森和电影中其他人看到的梅森是一样的,他的沉默和内敛不只是面对母亲和父亲的表现,也是打碎观众上帝视角的方式,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什么样子的,所以观后感落到最后不过是对生活种种的唏嘘,我们只是在它的一个截面上照照镜子罢了。从这个角度看,《另一个故乡》则理想得多,导演保留了一个文青的理想世界,即雅各布的书写之欲与远游之心未受时间侵蚀,这两点是他渴求改变与探索世界的方式。理想化是打蜡的翅膀,电影的精彩之处在于雅各布慢慢学会用它接近太阳,导演其实讲述了一个青年人把对精神世界的真诚慢慢扩大到对生活的真诚。

黑白色调里首次出现彩色的物件是马掌,是唯一一个出现两次的彩色物件,第一次是父亲骂跑雅克布后独自按在马蹄上,第二次是雅克布跑回来看望病危的母亲时,哥哥要求他帮父亲拆除旧的马掌,随后父亲重新煅烧马掌,按回到马蹄上。马掌能够保护马蹄,马借助马掌可以在路途中坚实地行进,它不仅代表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核心技能,更是全家人艰苦生活的微缩,马蹄一步步踩踏出来的生活,磨损的马掌被反复敲打。与之相对的是雅各布希望化身为鸟,飞向更广阔的世界,因为飞翔遇到的障碍更少,速度也更快,更具梦幻特质。但电影放了雅各布得知母亲大咳血后狂奔回家的片段,他说自己被死神拖拽前进,镜头从侧面切到正面,摇摇晃晃地捕捉雅各布奔跑时的状态,仿佛真的被某种力量拖拽着,而前一秒他还在桌子上描画世界地图,指点远行之路。情节上的突转暗示了在精神世界里自由自在漫游的雅各布被拖拽回现实世界,受到母亲召唤的雅各布在路途中更接近一匹奔马。雅各布在见到母亲前拆马掌的行为意味着接受责任,归来不只是以看望母亲这样的方式来回馈母亲的用心良苦,更是重新融入这个家庭。雅各布之前的独白中提到母亲的睿智,没有从一开始把他牢牢按在地面上,母亲的病危依旧没有妨碍他做梦,但这个节点可以当作电影的前后分割线,由此雅各布开始低空飞行,所谓低空飞行并非退而求其次,而是降低高度,放缓速度,延长时间: 除了冲向光源,其实还可以选择飞得更久,以便源源不断地接收光与热。

电影中除了人声,基本上只有三种配乐,从分割线往前推,会频繁出现同一首曲子,尖锐、压抑、悠长、诡吊。这首曲子配合着男主的朗读之声开场,随后又出现在男主晚上失眠起来写日记的时候。离家出走后的他,跟一群呼吁自由的浪游人漂流到姐姐那边,在木筏上他沉浸在浪游人提供的禁书中,这段音乐又出现了。这段配乐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把雅各布的朗读渲染出怪谈般的感觉,把雅各布的阅读空间从众人的空间中截取出来,并且通过给雅各布的朗读以平稳和持续的特写镜头来放大这个空间,这种对比在木筏上尤为明显,浪游者拿着火把站在雅各布的后面唱着自由之歌,居于中心的雅各布入迷地读着书,完全忽略了周围的喧闹,给浪游者的虚化镜头仿佛不是导演的拍摄技巧,完全是雅各布内心世界的真实展现。

除了借助风格诡异的配乐来把雅各布的阅读空间神秘化以外,电影还会甚至制造各种异象奇事:在树下读书时,树枝上出现一只鸟,和配图的鸟几乎一样;雅各布为男爵解释Xancarau族方言里一句话的含义是神力带来风时,一阵风骤起,男爵的马匹受惊吓出逃;他在田间偷偷读书时看到一位女子在烟雾中手捧土豆。我们其实很难分辨这些事情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导演故意渲染以模糊真假的界限。但这种暧昧设置在后面被打破:雅各布因为呼喊自由而入狱后,一柱光从厚厚的云层直穿到雅各布的牢房中,恰好照在他和另一个同伴身上,白色的囚服在光的怜悯下和弥撒时穿的白祭衣极为相似,雅各布随后在“圣光”的启示下阐述他对自由的新感悟。这道“圣光”在人群中引起轰动,雅各布的母亲把它看作天兆,随后雅各布就出狱了,但他没有用母亲偷偷塞进他裤兜里的金币收买狱卒,电影没有解释原因,很明显是想把原因联系到这道“圣光”上。在这里,雅各布的非凡形象塑造到达了顶点,但随后一连串的现实遭遇又让我们看到导演有意打碎这个非凡形象,让他以平凡者的身份去接受生活,体会万事万物,不过这一点其实在此前早有暗示。

雅各布逃脱父亲的大骂后在山林间奔跑,镜头先扫过雅各布头顶形成封闭空间的移动树叶,再扫过遮挡住雅各布脚步的草丛,随后又切换回树叶,这些镜头捕捉的实物很模糊,最后叠映出粗树干框住的出口,画面清晰,镜头移动从快速瞬间降为缓慢,把方向引入一间小木屋。待雅各布躲到山林间的小木屋里,从远景整体拍摄,木屋藏在树叶间,迷雾缓缓游荡,俨然一间鬼屋。父亲暴力斥责给雅各布带来的慌乱感与无助,此刻在导演的安排下通向一个如此隐秘而隔绝的空间,但这是雅各布幽深内心的形象化吗?并不是,它只是一个短暂的掩藏,具有欺骗性,它只是一个小木屋,即便它再诡异。在这个小木屋里面,他的眼睛突然染成棕黄色,看到杰切在睡眠,但视角来自水底,她的模样在水的波纹中慢慢模糊掉。杰切在雅各布眼里是情愫,一种除远方之外的另一种向往,却是镜花水月的映现。冻脚节期间,俩人在谈论绿色的22种说法,绿色在此处预示爱情,但偏向于不成熟的爱情,这种不成熟既来自于雅各布的胆怯与拘谨,也来自于杰切的易受诱惑,她随后便与哥哥发生关系。雅各布呼喊自由很大程度上是受这件事刺激而成,出狱后的希望也因为杰切的结婚而备受打击。理想的失落有很大一部分开始于爱情的不顺,虽然雅各布在情感上并未受到过于持续的影响,但阴差阳错的是这个失去的爱人成为他最终无法离开的原因。

当他因为哥哥和所爱之人的结合而离开家后,导演便开始细致地去展现雅各布与母亲的情感。母亲的理解与爱护并非短暂性地弥补雅各布内心的悲伤,“在我的一生中,母亲总是在不断尝试给我崭新的爱”,母亲的用心良苦对雅各布来说是一种延续性的情感支撑,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归属感以及他对母亲的牵挂并不弱于他对遥远巴西的心心念念。在父亲的责骂面前,母亲永远站在雅各布身边;在牢狱里苦熬时,来看他的还是母亲;母亲即便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佛切林,也希望他不要过于孤独,母亲的建议是对的,在柏林的枢密大臣严肃的询问下,佛切林第一时间挡在雅各布面前霸气地反问大臣,杰切确实更了解他,但佛切林未必不懂他,也许她更知道怎样支持他。电影有很多微妙的细节,但最为微妙的雅各布和母亲呆在一起时,倾听这个劳苦一生又温柔至极的女人内心的想法,并受她启发。母亲坐在紫蓝色花海面前,镜头从花海中一直后退,升高,加速,转为俯拍,再下落,颜色快速地随风抖落到镜头上,减速,藏回花丛,特写,放大颜色的清晰度,最后切回至起点。这段运动镜头拂掠到了一个纯粹的世界,母亲的灵魂在这片花海的带领下去了一趟天堂,醒来时在雅各布面前娓娓道来死去孩子的种种细节。回忆死亡在这里透露着母亲对生活的留恋,她重新打捞曾经的残酷现实,让逝去的生命鲜活起来,以便它们能延伸到后来者的记忆中去。在另一个世界的四个小天使们,估计只是来看望一下母亲吧!他们可能想提前告诉家人已将到来的厄运:冷冬为他们带来了家里另一个小伙伴-—-雅各布的小侄子。

哥哥和杰切打算出发去巴西的那天,母亲病痛突然发作,命悬一线,经历了太多分别时刻的母亲也许在那一天承受不住了,最后却又奇迹般坚挺过来了。雅各布像傻子一样在草丛中乱蹦乱跳,众人驱车而来,畸变较小的鱼眼镜头下只看到一个个为了拯救母亲生命的奔跑者,所有渺小的生命体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竭力生活。最后,雅各布孤身一人,倒挂在树枝上,去体会tapa-na-ma这条印第安密语里时间之矢回收的意义。印第安语在雅各布心里被当作接近远方的秘密通道,他曾经只用这种语言和杰切在私下里交流,但此刻又是因为母亲,他得以在旷野中呼唤出了印第安语的力量,犹如神助,语言从交流真正转化为感知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曾经的安居者最后已离开,远游者雅各布则在小镇上安居,结婚生子,改进哥哥试验失败的蒸汽机,曾经无法忍受他的父亲现在为他而骄傲,写信和柏林枢密大臣讨论印第安语。他抱着母亲去山坡上看风景,还转了个圈,他感觉母亲轻了,其实是雅各布的心轻了,轻得不需要走动便可起飞。在树下,他可以闭眼到达世界的角落。而母亲却跟他说自己如果可以飞,只想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魏莱尔。母子俩人,无论渴望远走他乡或回归故里,脚终究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对雅各布来说,遗憾始终都在,恰恰也是因为遗憾,他能时刻告诉自己要保持盘旋的姿态,他也确实做到了,即便只是低飞。哥哥和杰切的来信里展现出那个真实的巴西,一片蛮荒,并没有雅各布想象中的那么好,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艰辛劳作最后也得到回馈。兄弟两人的生活无法用谁好谁坏来简单评判,他们都在践行一句话,即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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