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雇佣杀手的视觉画像

九只苍蝇撞墙
2018-04-27 11:11:28

林恩·拉姆塞并不是一位高产导演。从1999年她拍摄第一部长片《捕鼠者》开始,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只有四部长片登记在册。而《你从未在此》之前的每一部,都是一位特殊人物的心理画像:《捕鼠者》以传统的英国写实主义手法描绘了苏格兰格拉斯哥贫民区少年的心理异动;《默文·卡拉》刻画了一个超市女收银员神游于社会生活价值观之外的飘飞精神状态;《凯文怎么了》则是一位失败的母亲在被“魔鬼儿子”折磨下所遭受的心理梦魇。

《你从未在此》似乎突破了此前她影片在主题和类型上的局限,以一个雇佣杀手对少女卖春犯罪集团的颠覆为主要线索。在开始观看的开始半个小时,观众会以为这是一部风格化的犯罪惊悚片,但随后我们会发现在羸弱和不太经的起推敲的剧情后面,林恩·拉姆塞依然延续了她一贯的创作主旨,以酷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视听语言,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外表冷峻粗鲁但内心被沉重心理创痛所困扰的男性杀手心理肖像。而整部影片就像是满怀情感的一次心理分析式解剖,从几个不同侧面勾勒了男主角的个性特征: 狂暴 在影片的开始,刚刚执行完任务的男主角乔走过旅馆背后的甬道,忽然一个歹徒从背后冲上来袭击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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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拉姆塞并不是一位高产导演。从1999年她拍摄第一部长片《捕鼠者》开始,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只有四部长片登记在册。而《你从未在此》之前的每一部,都是一位特殊人物的心理画像:《捕鼠者》以传统的英国写实主义手法描绘了苏格兰格拉斯哥贫民区少年的心理异动;《默文·卡拉》刻画了一个超市女收银员神游于社会生活价值观之外的飘飞精神状态;《凯文怎么了》则是一位失败的母亲在被“魔鬼儿子”折磨下所遭受的心理梦魇。

《你从未在此》似乎突破了此前她影片在主题和类型上的局限,以一个雇佣杀手对少女卖春犯罪集团的颠覆为主要线索。在开始观看的开始半个小时,观众会以为这是一部风格化的犯罪惊悚片,但随后我们会发现在羸弱和不太经的起推敲的剧情后面,林恩·拉姆塞依然延续了她一贯的创作主旨,以酷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视听语言,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外表冷峻粗鲁但内心被沉重心理创痛所困扰的男性杀手心理肖像。而整部影片就像是满怀情感的一次心理分析式解剖,从几个不同侧面勾勒了男主角的个性特征: 狂暴 在影片的开始,刚刚执行完任务的男主角乔走过旅馆背后的甬道,忽然一个歹徒从背后冲上来袭击他。他对对方的无效打击丝毫不在意,仅仅抓住他的脖领子,用额头给了他致命一击。我们正惊讶于他面对暴力的习以为常,但随后又发现了他不可抑制的狂躁:他会因为某人迟到了二十分钟而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而当我们在视频监控录像中看到他手持着榔头镇静自若地缓缓登上楼梯,把每一个遇到的人都砸的脑浆崩裂的时候,我们终于意识到暴力是乔个性的组成部分,面对外在世界的一切恶意和侵害,他所能做的就是毫不犹豫以牙还牙。 古怪柔情 不过,当乔从杀戮现场返回家中的时候,我们又瞥见了他的另一个心理侧面。林恩·拉姆塞在这里重新拾起早现她带着写实自然主义的表现手法,用生活化的微观细节表现了男主角和年迈的母亲之间细腻的情感联系:他和蔼地接受母亲善意的恶作剧玩笑,坐在桌前和母亲一起擦拭餐具,清理她在浴室中留下的水迹……与那个在暗夜街巷之间对待敌手毫不留情的乔截然不同,在不动声色的冷峻外表下,他对外在世界中无害的那一部分充满着体恤的柔情。 当他以温和甚至带着暖意的态度抱起被解救的少女尼娜时,我们理解了他内向性格中脆弱温和的一面。当我们看到他和濒死的对手共同躺在地板上手拉手跟着收音机哼唱歌曲时,那股柔和而又古怪的内心情感汩汩而出,不但柔化同时又丰富了这个硬汉杀手的内心世界。 内心创痛 所有这些暴力和柔情的奇怪混杂并不是无源之水从天而降。在不断穿插的闪回画面中,我们意识到乔在过去所经历的一系列内心创痛:儿时的家庭暴力和做为伊战老兵的战场惨痛体验都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并让他在现实生活中时时面临来自内心的巨大压力。这也是在片中在即将死去的最后关头他放弃自杀念头,而去追寻解救尼娜并惩治元凶的动力。尼娜成为了他记忆中柔弱而无力反抗的自己的镜像,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将这样一个被暴力围困的自我从压抑中释放出来。当他最后发现竟然与手刃恶人的机遇交错而过时,那无法解脱的内心痛楚让他瘫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还好,在片尾尼娜的一句“这是美好的一天”将他从妄想吞枪自尽的幻觉中解放出来,留给了他一丝带着微光的希望。 需要提到的是,《你从未在此》的院线版本与2017年戛纳的参赛片版本有着极大不同。戛纳版对于男主角乔的前史做了比较详尽的交代,使观众对于他的心理轨迹演变有更清晰的直观认知。而院线版则将其简化为了几次时长仅为数秒的插入闪回画面。相比起来,这样的处理虽然为观众理解线性发展的剧情设置了不少障碍,但却强化了影片本身的风格化特征,并将乔本人内心所遭遇的心理危机推到了感性的顶峰。 做为观众,我们一直习惯于通过电影看到一个惊心动魄完整的故事或者一次淋漓尽致的思想观点情感过程表达。但一部影片同样具有微观心理状态刻画的天然功能,而林恩·拉姆塞便是抓住了电影的这一特点并将其最大化,她在迄今为止的四部影片中所追寻的是将碎片化的影像细节拼贴起来勾勒出一个人物深入而完整的心理状态,也正是这样极简但又深入聚焦的创作意图赋予了她独特的个人风格。

当然,此意图的实现离不开演员的传神诠释。杰昆·菲尼克斯在《你从未在此》中以沉默寡言的形象出场,他摆脱了方法派演员那种套路化情感“滚动播出”的程式,而是以独特的身体语言去演绎人物的日常行为:他的举手投足、走路姿态和微观神情都统一在一个内心孤独伤痛外表狂暴无情的杀手躯壳之内。这也正是林恩·拉姆塞的个人风格:她的人物心理状态永远不是通过话语、事件和观点表达塑造,而是渗透在无穷尽的微观姿态和动作之中,以最感性的方式传达给观众。

最后要夸赞的是影片简洁而完美的视听组合节奏。林恩·拉姆塞调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以构图、色彩、光影、运动以及声响与音乐的配合来构筑充满变化又整体一致的视听节奏。每一个画面在与上一个紧密衔接的同时,又在感性感受和技术手段上发展出微妙而延展性的变化,大量带着暗示意味的留白(比如对一些直观暴力场景的省略)反而赋予了影片以前所未有的感性冲击力。而这样爆棚的力量又被包裹在一层层带着女性心理的细腻外在形式下,简练、细致、情感化的同时又力度十足。

应该说,将一个人物个性形象的展现置于商业类型电影的框架中的思路,让林恩·拉姆塞的影像摆脱了此前影片中的散乱、冗余和游离,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少见的简洁凌厉。她终于跨过了艺术和商业的分界线,为电影化的人物心理状态塑造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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