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敢于向世界宣告爱的人

viola
2018-04-25 14:15:58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再看《独自在海边的夜晚》,是2018年1月。这期间,洪尚秀又拍了《克莱尔的相机》和《之后》,我也开始着手填满客厅的书柜,还与朋友们开了暖屋派对。独处这件事,已经可以绕开感情的漩涡,变得更加冷静深刻了。

看着导演的照片,头发花白,想法很多的样子。聪明的男人到了中年,脑袋与心都会一样聪明吗?聪明的男人难道就不是懦弱的男人吗?懦弱的男人还需要女人拯救吗?这次开始对洪尚秀感到好奇了。

洪尚秀的电影有一些不变的因素,他喜欢探索结构上的时空变化,喜欢在酒桌上表现两性关系的推拉状态,也喜欢在电影中留下一些停顿,作为整个故事的隐喻。

在《独自》中,洪尚秀驾轻就熟地使用了三段式结构,围绕英熙的感情,跳跃地呈现了的三个时期:

第一幕:英熙去德国小城散心,有着年长女友的陪伴,等待周六与导演见面。

第二幕:回国后来到江陵,一个人流泪看完导演的电影,与以前的朋友喝酒叙旧。

第三幕:在江陵的海边散步,与导演组聚会,在酒桌上向导演倾诉着爱而不得的痛苦,得到导演自忖为懦夫的回应。

正确的时间顺序应该是第三幕—第一幕—第二幕。

我试着还原整个故事:英熙与已有家室的导演相爱,人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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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独自在海边的夜晚》,是2018年1月。这期间,洪尚秀又拍了《克莱尔的相机》和《之后》,我也开始着手填满客厅的书柜,还与朋友们开了暖屋派对。独处这件事,已经可以绕开感情的漩涡,变得更加冷静深刻了。

看着导演的照片,头发花白,想法很多的样子。聪明的男人到了中年,脑袋与心都会一样聪明吗?聪明的男人难道就不是懦弱的男人吗?懦弱的男人还需要女人拯救吗?这次开始对洪尚秀感到好奇了。

洪尚秀的电影有一些不变的因素,他喜欢探索结构上的时空变化,喜欢在酒桌上表现两性关系的推拉状态,也喜欢在电影中留下一些停顿,作为整个故事的隐喻。

在《独自》中,洪尚秀驾轻就熟地使用了三段式结构,围绕英熙的感情,跳跃地呈现了的三个时期:

第一幕:英熙去德国小城散心,有着年长女友的陪伴,等待周六与导演见面。

第二幕:回国后来到江陵,一个人流泪看完导演的电影,与以前的朋友喝酒叙旧。

第三幕:在江陵的海边散步,与导演组聚会,在酒桌上向导演倾诉着爱而不得的痛苦,得到导演自忖为懦夫的回应。

正确的时间顺序应该是第三幕—第一幕—第二幕。

我试着还原整个故事:英熙与已有家室的导演相爱,人言可畏。两个压抑的人决定分开一段时间,最后一次见面,痛苦深刻。英熙逃离首尔,前往德国生活,与导演仍有淡淡的联系。一段时间以后,导演或许做了重要决定,又来德国与她相见。一定是见面了吧,见面后,英熙更加决绝了,工作是要的,爱也是要的。回国与江陵的前辈们见面,面对朋友的小心试探,英熙偶尔会在酒后讥讽胆怯的人生,但大多时候能淡然处之了。食物、饮酒、聚会、言语、爱情,都是平淡人生中的亮点吧。

《独自》是洪尚秀对金敏喜的一次深情告白。从处女作到《独自》,从内心深处,洪尚秀依旧是郁郁寡欢的文艺中年,一直在追逐灵感的缪斯。有天,当这个缪斯附在鲜活的女人身上时,导演似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了。在电影的叙事中,情节不重要,起承转合也不重要,金敏喜是主角,是唯一是中心。

整部电影以英熙的情绪出发,为了表现她受情绪控制的美,导演淡化了金敏喜身边的所有角色,配角只有侧脸、背影甚至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无论是德国的年长女友、江陵的前辈们、导演组的工作人员都是一副生活失意的表情,他们怜爱地宠着英熙,赞叹着她的生气之美。他们躲在美丽安详的城市里,呼吸也是轻轻的。当英熙表达想要在汉堡/江陵生活的意愿时,他们总是承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表白,于是回复“是很美啊,再好好想想吧。”真的是太无力了。

酒桌上两性关系的推拉也持续在《独自》中表现。三幕场景中分别刻画了四段男女关系。

第一对是德国夫妇。透过对话,女主人强势,丈夫则温柔顺从。这在欧洲很平常。

第二对是韩国年长女友与不在场的丈夫。女友是一个寡言而独立的人,她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需要一个丈夫所以结婚了,十年都是分房睡的,不需要的时候便分开了。在亚洲的性别背景下,这种冷静的破坏力简直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能摧毁一个男人的所有自信。

第三对是在江陵开咖啡馆的前辈与女友。从别人的描述里,江陵前辈曾经是风华正茂的青年,现在在发火的女友面前,成为一个无奈地挑咖啡豆的中年男子。女友喝多了想要亲吻的时候,前辈也只是一边说着“唉,你怎么这样”,一边被拽着领子亲吻了。

第四对是导演组情侣。恋爱刚开始的阶段,女生羞涩地制造了见面的机会,男生的主动牵手只是顺理成章。顺便说一下饰演导演组情侣的男生是《请回答1988》的正峰哥,看着他厚厚的嘴唇和为难的表情就觉得很好推倒。

四对男女,涵盖了不同文化语境下,从恋爱开始到婚姻,再到婚姻失败的各个阶段。无论男性在场或不在场,都是懦弱无力的,受制于女性力量。这或许折射出洪尚秀对于婚姻的看法,如果坚持“男人是懦弱的”前提,那么走进婚姻就会被吞噬,或者臣服逐渐丧失自我,倒不如一开始就完全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不要走进女性的结界。一旦走进婚姻,原本恋爱阶段还保留的一丁点爱,也会被习惯所缠绕,变成不伦不类的东西。想要离开的时候,早就失去了双脚。

有人说洪尚秀崇尚的是“尴尬美学”,有点意思,不仅对话尴尬,留白尴尬,气氛更尴尬。看电影的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好像在学校食堂吃饭,看到菜单上写着哈密瓜炒苦瓜,为了满足好奇,也为了填饱肚子,只好忍受下去。

电影中大量尴尬的对话其实都颇为意味深长。截取两段感受一下。

(一)英熙与女友去德国友人家做客,女主人问:“你在韩国也经常吃意大利面吗?”

英熙回答:“I was really hungry.”

女主人好意:“你可以再吃一点。”

英熙一字一句:“I was really hungry.”

女主人尴尬:“我很高兴你喜欢。”

英熙:“I was really really hungry.”

这里的hungry就不是只是英熙英文不好,听不懂女主人的对话这么简单了。食色性也,英熙已经三番两次对世人承认,自己是欲望很多的女人了。

(二)在一次与朋友喝酒的场合,英熙尖锐高亢地指责所有人都没有爱的资格。(韩语的直译出来真的很啰嗦,但是吵架时有一种特别的斩钉截铁)

英熙:我已经做了全部的事情,到了该死的时候,我就想死去。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我完全不想考虑。我想要在美丽的时候凋谢!

前辈:我也这样想过,不管如何还是活着更好吧。人不是光靠想法活着,是因为想要活着才活着啊!

英熙:前辈不要再假装头痛了!前辈也是因为无法去爱,才会执着于活着不是吗?没有被爱的资格,却一直玩着爱情游戏。你见过有资格被爱的人的人吗?

前辈的女友:一定要有资格吗?爱一个人就很好了,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有资格?难道什么都没有的人就不能去爱了吗?

英熙:你们都闭嘴吧!都是没有资格的人,都卑鄙,都满足于谎言,都做着龌龊的事情!还说这样是好的,这种人没有资格!

这一段关于“有没有爱的资格”的尴尬讨论,完全就是洪尚秀对自己的解嘲。在秩序的世俗世界里,当事人再怎么强调是真爱,也是一段尴尬的出轨关系。在成人世界里,最简单的部分反而最难达到,因而活着也失去意义了。

最为奇怪的是,洪尚秀在电影中插入了一个奇怪的陌生人的角色。有时看得到,还会跟英熙打招呼,问她现在几点了。有时候英熙看不到,却似乎在互动,陌生人擦着窗户,在英熙走到阳台的时候为她开门。甚至在海滩扛着睡着的英熙离去。

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是谁呢?我的理解是英熙的欲望,也就是电影中一直提到的“怪物”。欲望让英熙变成怪物,也让她更加美丽。银熊奖的颁奖典礼上,金敏喜一袭黑裙,小心地致辞,近乎胆怯。她眼泛泪光,似乎比影片中的英熙更加敏感脆弱,也更为迷人。自忖为懦夫的导演也有欲望,他分不清是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世俗的爱,还是人类身上转瞬而逝的、难以描述的抽象的爱。女人常有,青春不常有;青春常有,而美不常有。谁能有爱的资格呢?能够鼓起勇气,在电影节拥抱金敏喜的导演尚不可知,更不用说更多怯懦的人了,他们都失去了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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