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 湮灭 7.2分

细胞的永生表达——《湮灭》影评

夏桑
2018-04-1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文_夏桑

本文含大量剧透,建议先看电影,再看影评。

近日上映的《湮灭》是一部由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虽然导演曾明确说过并未看完小说,但电影毫无疑问显示出了小说对导演的巨大影响,不论是基本的故事线索,还是世界观设定,导演都从小说中取用不少,只可惜,本片的内核却源自于另一本书。

为了更好地说明那本书与电影的源流关系,先要挖掘出电影的内核。电影《湮灭》讲述了黑水国家公园的灯塔被外星生命感染,接着周遭环境被一层肥皂泡般的光膜覆盖,这层五彩斑斓、变幻无穷的光膜被称为“闪晃”,它不停地推进包围的边界,在它笼罩的区域内,似乎一切造物都发生了基因混合现象,变成了病态又凄美的存在。女主的军人丈夫参与考察异变地区,消失一年后忽然回家,却突发器官衰竭。女主后来随一个全女性调查组也进入了闪晃之中,途中经历了一番梦魇般恐怖而又迷人的磨难,她最后抵达灯塔、毁掉了外星生命,独自逃了回来,却发现丈夫并不是丈夫,而是灯塔内外星生物的复制品,而自己也将不再是自己。

有观众这样评价这部电影:本片有三分之一的戏都是床戏。这么说未免夸张,但这部电影确实有大量的“床上戏”,而理解这些床上的情节对于理解全片的核心或许至关重要。事实上,导演在两场床戏中,分别表现了肉体融合和精神融合,也就是肉体交锋和欢愉后的精神沟通。有趣的是,导演对于翻云覆雨的过程着墨不多,而是将镜头对准了性爱后的精神沟通,呈现出两性间既相吸又相斥的二律背反。

女主在电影里有两场性爱,一场是跟丈夫,一场是跟同事。与丈夫欢爱之后,女主努力想要得知丈夫接下来的行踪,表现出强烈的窥探欲和不安。而女主跟同事的偷情,似乎表明他试图进入女主的内心,但她则对此清晰无误地表现出了厌恶。

男主在跟女主性爱之后,陷入了寡言的状态,表现出某种隐晦的性爱厌恶,而在第二天早晨,他告诉女主想要提前离家,女主依靠“兜风”“背抚”“索吻”想要留住男主,可被男主挡了回来,从两性表意来看,这毫无疑问是拒绝性爱的表现。

事实上,影片中的两性交锋本身就是一次二元博弈,而不仅仅是情感的自然交融。两场性爱中分别有胜利方和落败方,有主导者和跟随者。男女主的性爱里,男主通过挠痒和传教士体位,表现出自己的主导地位。而女主和同事的交合里,则是女上男下的体位,充斥着女主的绝对掌控。从结果来看,胜利者是完全放弃了性爱,放弃了进一步的两性交配。

放弃交配隐喻着放弃肉体,这种主动的肉体选择,展现出潜意识的自毁倾向。

在电影里,女主问上级为什么自己的丈夫会自愿加入自杀行动,精通心理学的上级清晰无误地点明他有明确的“自毁”倾向,却又强调“自毁”并不同于“自杀”。自毁是一种无法反抗的冲动,是不可逆的命运。为了抵抗这种宿命般的终结,他们需要重新构建新的肉体逻辑,实现新一轮的成长。外星人的出现冥冥中实现了对二人的感召。外星人首先感召了执行任务的丈夫,实现了个体献祭和重生。接着丈夫也再度出现,完成了对女主的感召。

为了对抗自我毁灭,他们选择的方式是永生。

迄今为止,世界上唯一能够“长生不老”的生物,就存在于美洲的加勒比海中。美丽的加勒比海位于热带地区,全年水温处于25-28℃之间。正是由于这温暖又恒定的水温,培育了一种堪称长生不老的生物——灯塔水母。灯塔水母在幼年时处于水螅状态,可以无性繁殖,而在性成熟形成水母状态后,则会返回到水螅状态。只要不被暴力破坏或生存环境发生重大改变,灯塔水母可以周而复始循环下去。科学家曾在稳定的环境中观察过四千只灯塔水母,结果是无一死亡。电影中,一切的发生地黑水国家公园又名国立黑水野生动物保护区,位于美国马里兰州,地处亚热带气候,其广阔的海域中也有灯塔水母的踪迹。

之所以提到这个生物,是因为它的永生方式跟男女主进入闪晃的行为有着惊人的对位关系。灯塔水母放弃有性繁殖的性成熟状态,逆生长为无性繁殖的水螅体。而男女主也依然是在放弃两性之爱后,进入了闪晃之内,并最终实现了自我的嬗变。而在电影最后,男女主再次拥抱在了一起,进入了新一轮的性成熟中。

在这部电影里,细胞一直是背景设定的重要部分,也是最重要的符号。在外星生物复制女主时,吸收了女主的血液,因此吸收了女主的DNA信息。有趣的是,被吸收的血液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滴。在众多的朴素哲学中,三代表着永恒与生长。这似乎正表明女主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在我看来,《湮灭》的内核正是用永生对抗自我毁灭,永生是核心的核心。

关于细胞和永生,电影里有一个极为重要,又极易错过的细节,对这两大要素进行了清晰地暗示——电影进入最重要的第三幕《灯塔》时,导演在主线剧情之前插入了一段几十秒的闲笔:男女主角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中,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各自阅读。这场戏中,导演给了女主意味深长的特写镜头。与男主看的不知名杂志不同,波特曼将书名清晰无疑地显露出来:《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这本书有中文版,译名是《永生的海拉》。

《永生的海拉》早在2012年就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引进国内。这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作者通过调查哈拉细胞的研究过程,不仅清晰地说明海拉细胞的由来,细胞原体的家族史,而且揭露了医学史上漫长的人体实验史。海拉细胞这个从黑人女性病人身上提取,从“有色病房”中带出来的癌细胞,成为了史上第一个可以永久分裂下去的细胞,成为了现代医学中重要的研究工作。

然而,与海拉细胞的丰功伟绩相反的是,书中提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时医学伦理并未彻底建立起来,就连海拉细胞都是丑恶的人体实验的产物。虽然是如此黑暗的造物,但在黑人女性的后代眼中,母亲的细胞无比美丽,甚至每一个细胞中都有母亲的灵魂。而细胞不死,灵魂不灭,也成了书中非常亮眼的世界观表达。

而这一世界观也作为了电影的核心,融入了整部影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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