楢山节考 楢山节考 8.9分

楢山节考:向生而死

白木行久
2018-04-15 看过

高中时候看过涂尔干的《自杀论》,说日本某地区有这样的习俗:家族中的老人到一定年纪便要投崖自了,否则以其风烛残年而食家中口粮即是耻辱。

《楢山节考》就是讲述这一习俗的电影。电影中的家族坐落在深山中,物质极度匮乏。村落里几百年来的习俗便是老人到了70岁就要由后代背上楢山赴死,以减轻年轻人的生存负担。

主角阿玲婆到了上山的年纪,身体却格外硬朗。她的孙子因此对她满腹牢骚,因为她的存在,使得家庭添丁不易实现,而自己已到娶妻生子的年纪。

阿玲婆的丈夫曾因为不忍带母亲上楢山而与儿子辰平有了争执,年轻气盛的辰平无法理解父亲的不忍,用猎枪打死了父亲。如今,轮到自己背母亲上山了,他却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中,一面是对父亲多年后的理解,一面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如当年的自己般自私残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儒家思想在饥饿面前是一句天大的笑话,面临生存与死亡的极限选择时,血浓于水的亲情最多只能维系两代罢了。

一部充斥着大量直接情色画面,却丝毫无法勾起性欲的电影。交配和进食是影片的两大主题。食物的关键程度等同于生死,这就是为什么偷窃了粮食的雨屋一家会被活埋,这不是因为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而是该行为触犯了这里的人类的生存底线;男婴诞生后被扔进田中作肥料,女婴却有活下来的权利和被交易的价值,这也不是因为村落中是母系氏族,同样还是为了生存。在影片中,人类交媾的画面与青蛙、蛇、螳螂和飞蛾交尾的场面大量交替出现、人类进食的画面和蛇吞食老鼠的画面交替出现、阿玲婆的二儿子因长期无性生活而与狗交配……从头到尾都在提示以此处人和动物的无区别。人的智慧好似成了摆设,只不过让自己比露宿街头好一点儿罢了。

阿玲婆是一位勤劳、无私、勇敢的女性,她为了家族而倾其所有的形象让我在观影中一直想起马尔克斯笔下的乌尔苏拉。在这饥饿的世界中,她把食物尽可能留给后代和家人,在这没有伦理纲常可言的世界中,她严辞拒绝大儿子和二儿子共用妻子。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正面的角色,依然无法逃脱习俗的桎梏:因为害怕被耻笑“老而不死”而偷偷敲掉自己健康齐全的牙齿,夸耀于人前,形同小丑,她畏惧习俗,甚至甚于畏惧死亡。阿玲婆的儿子辰平将母亲背上山后,纵使母亲仍然可以劳作生产、纵使心中有万分不舍,他却也无法抗拒习俗,他虔诚地爬上山顶,送母亲静坐死去。临走时他流泪,他悲愤地扯掉已经死去的一位老人用以上吊的藤条……此时我才突然明白敢于反抗旧习俗的人何以成为时代的巨人:在他们面前的大山不仅是积习,还是死亡、历史和自然选择。

走出影院脑海里一直回响的一句话是“贫穷即是原罪”。仔细想来却并非如此,影片中的人们世世代代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获得物质,仍然活得灰头土脸、聊胜于死,这不是贫穷,而是对自然和时间的抗争,是人类走向生存自由的必经之路,今天的人类应该为自己成为这些抗争的受益者而心怀幸运和感激。

阿玲婆的孙子为被活埋的妻子哭嚎并非出于人性或爱,此刻他的伤心就像失去了一箩马铃薯——于是,没过多少天,他就开心地找到了新的马铃薯,这份冷漠和虚伪我们无法指责。我们也无法指责另一位送父亲上楢山的村民:他在崖边与不想死去的父亲厮打,最终将父亲推下山崖去。就像临行前长老对辰平的耳语:其实不必送到山顶,半途就好了……在这寂静无人的山谷,将没有他人能知道自己最赤裸的人性和渴求,而这一切在正人君子看来无耻卑鄙的行为,纵使果真发生了,都已事先就被这个村落原谅了。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所有残忍都被谅解的世界里,辰平依然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了母亲一个他所能给的最好的结局;在所有软弱都能被原谅的死亡面前,坚强的阿玲婆为了儿孙的生存也毅然赴死,毫不留恋。在这个几乎只有兽性的村落中,最终还是闪耀着一丝人性的光芒,我想这也是导演所想要诉说的重要一点吧。

此外更可一窥大和民族对于他们历史继承性的自杀行为的态度。他们真的不惧怕死亡吗?非也。那么究竟是勇气还是被迫使然呢?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使我不寒而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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