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玩家 头号玩家 8.7分

绿洲革命:《头号玩家》与民粹主义

摇滚胡
2018-04-15 00:22:41

头号玩家最大的亮点,当然就是在各种影评文章,各种媒体与自媒体上最被津津乐道的大量彩蛋了。这些彩蛋不只是让观众随时获得熟悉与亲切的感觉,也不只是为这部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反派的影片制造高潮。这些彩蛋更是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些彩蛋串联起了观影者的集体记忆。不管收看这部电影的人国别与民族如何,年龄与性别如何,教育程度如何,只要他曾经在这个全球化的世界上生存过几年,他几乎都能从中找到他(她)成长历程中所见所闻所玩所体验过的,记忆中的经典。熟悉电影的高级知识分子,当然会对影片当中的《闪灵》的片段感到惊喜。我在北京通州万达影院观看影片时,在影片中出现《公民凯恩》中“玫瑰花蕾”这个“百年老梗”的瞬间,明显听到四周的不少观众都有所反应,北京影迷的平均电影素养可见一斑。对于熟悉游戏的人们来说,影片更是全程G点。

我本人就被影片结尾处出现的小蜜蜂那个镜头给着实感动了一下,回想起了小学时代面对着红白机度过的一个个百无聊赖的暑假的下午。(从小就宅啊。)

这些彩蛋使主人公在经典中穿行,而这些大众消费文化的经典,又参与了我们每个人的文化记忆。这让我想到了罗伯特·泽米吉斯的经典影片《阿甘正传》,那位憨憨的美国好人,也完成了一次穿行:在美国国民60年代的记忆中穿行。只不过阿甘乱入了一个个历史场面,而头号玩家则走马灯似的在一个个在我们的文化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经典电影与游戏的场面中历险。事实上,罗伯特·泽米吉斯也曾作为编剧与斯皮尔伯格有着许多重要的合作,成果包括《1941》,《回到未来》等等。

然而,阿甘是一个形象丰满的、有说服力的、可爱的美国好人。相形之下,韦德·沃兹/帕西法尔这个人物就显得太过单薄、牵强、毫无个性了。

这个人物至少很难有效地获得我的认同。这里的“认同”,是第二电影符号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大致而言至少包括三个方面:

观影者理解并认可人物的品质、思想、行为;

观影者关注并牵挂人物的情感、成长与安危,能够形成共情;

甚至,观影者一定程度上想要变得像是这个人物,乃至于成为这个人物。[1]

对我来说,韦德·沃兹/帕西法尔并不具备这样的魅力。尽管斯皮尔伯格为了塑造韦德·沃兹/帕西法尔这个人物,几乎娴熟的运用了好莱坞的所有套路:

第一个显著的套路是成长:是小人物逐渐获得成为英雄人物的素质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常常有一位极具魅力的导师参与其中。在《头号玩家》中,问题变得比较复杂。帕西法尔作为虚拟世界的英雄人物,斯皮尔伯格在他的成长方面下了一些功夫:主要就体现在主人公从一个从来不在游戏中组队的独行侠变成了协同团队共同作战的成熟战士,又变成了号召万千玩家的领袖人物。但现实世界中的韦德·沃兹却几乎没什么成长与变化。

第二个显著的套路是天命:逐渐成长的小人物总是必须承担起命运给他的伟大使命,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英雄人物也往往得到天命赠与他的主角光环buff。相形之下,常规套路中帮助英雄人物成长的导师往往比较惨,他们一定会在影片进行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死去,把舞台留给被天命选中的主角。在《头号玩家》里,天命最明显的体现当然就是那枚再加一条命的硬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套路,当然是个人英雄主义:这在很多影片中体现为善良的小人物却拥有与自己身份不匹配的一份执着,这份执着让他拥有了接受导师指教的机会和承担伟大天命的道义上的资格。

体现在《头号玩家》里,因为《头号玩家》的主人公是一个现实人物与虚拟角色的复合,这个问题又复杂了起来。虚拟角色帕西法尔对“绿洲”发明者詹姆斯·哈利迪的执着崇拜,他对网络游戏虚拟世界的公平性的执着坚守,都体现了他的个人英雄主义。然而帕西法尔的现实真身韦德·沃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澎湃新闻上有一篇影评说得好:

男主角(主要是现实中的韦德·沃兹)几乎是一个对现实世界毫无认知能力的人(据说在原著里这个角色还要更加“死宅”),尽管他的父母在世界危机中不幸去世,作为孤儿他长期住在贫民窟的洗衣机上,唯一的亲人也被大反派杀害。可种种遭遇都没能让主人公流露出太多应有的愤怒和反省,依旧把所有的情感都释放在绿洲世界里。电影没有让主人公对现实问题产生任何实质性的质疑和反抗,而仅仅将其变成“绿洲”里的英雄。[2]

在我看来,头号玩家,他是废柴屌丝与英雄的结合体:没有游戏中的那位少侠,游戏外的屌丝就是一个麻木的废物;但另一方面,如果游戏外的主人公不是那么的毫无希望,如果他所处的环境不是那么的凄惨破败,那么,游戏里那位少侠的行为就不再是英雄行为,而是一个贪婪的赏金猎人为了发财而进行的投机冒险。换言之,正是主人公社会身份的底层性、边缘性,给游戏里那位英雄的战斗与冒险赋予了合法性与正义性。这个特点更在韦德·沃兹的队友的身份上得到了体现:他们是小孩儿,黑人妇女,亚裔等。

这样一来,《头号玩家》在人物塑造上的种种缺陷都解释得通了:主人公的现实本体生活越惨、缺陷越严重,他的游戏角色才越正义。

他们的正义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他们维护了游戏世界的公平性。

“绿洲”绝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尤其是其中的玩家会毫不犹豫的把其它玩家的死亡转化成自己的金钱,这一点让我观影过后细思极恐;但另一方面,根据影片的叙述,“绿洲”又是一位羞怯的、厌世的、困惑的天才人物为了自己避世消愁,也为了千千万万人避世消愁而发明的纯粹的乌托邦。在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感官的愉悦;在这个世界,任何人都有可能夺取彩蛋成为英雄,过程正义机会均等。对比废土般的现实世界,“绿洲”无疑是一个平民的天堂。

帕西法尔的冒险为什么拥有正义性甚至神圣性,使得他能够呼唤万千游戏玩家的支持,引发一场“绿洲”革命?因为他是以平民甚至边缘人的身份,为万千平民须臾不能离开的天堂而战。唯有在这里,平民们能够实现成就,获得快乐。相形之下,资本家几乎是天然的恶人:即便在游戏世界里,他们也要破坏规则,垄断机遇。

让我们看看《头号玩家》里里外外的人吧:资本家天然邪恶,而大量的知识精英则以雇员的身份依附于I0I所代表的资本家;一般而言代表着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社会的稳定富足的中产阶级一秒钟也没有在影片中出现;国家与权力一直处于缺席之中,甚至对邪恶公司I0I在游戏里外的种种凶行恶行置之不理,却在影片结尾莫名其妙的出现逮捕了反派资本家;而“绿洲”的发明者詹姆斯·哈利则只是以一个上帝的身份负责将管理天堂的煌煌天命赋予平民与资本家之间的胜利者而已。

平民是影片中唯一一群好人。平民备受苦难,平民道德优越,平民独立自决,平民接受天命——可以说《头号玩家》“将下层平民(或弱势群体)神化,并将其立场和利益诉求极端化,形成了绝对的道德判断”[3],这是典型的民粹主义。“绿洲”革命,本质上是一场狂热的民粹主义大戏。

我相信,鼓吹民粹主义绝非斯皮尔伯格的本意。相反,斯皮尔伯格的本意可能是希望在美国国际影响日渐削弱、社会矛盾日益激烈、反智主义泛滥横行、任性总统倒行逆施之际,借助一代代流行经典的魅力,提振国民的文化自信,凝聚国民的集体情感。然而,海量的亚文化桥段和大众文化经典,却在无意识中变成了包裹民粹主义内核的华丽蛋壳,而民粹主义,相当程度上正是导致美国社会种种问题的源头。《头号玩家》越是好看,可能就越是危险。

斯皮尔伯格试图打造一剂社会强心针,却在无意间把《头号玩家》拍成了当下民粹主义泛滥的美国社会的一个艺术标本。另外,他也无意中提示了民粹主义极端泛滥的危险与恐怖:影片中混乱的现实世界,正是对一个民粹主义泛滥的未来的绝佳表现。

[1] 详见[法]雅克·奥蒙、米歇尔·玛利著,崔君衍、胡玉龙译,《电影理论与批评辞典》,第115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

[2] 余雅琴,《为什么说《头号玩家》是对“反乌托邦”的最大消解?》。见http://www.thepaper.cn/baidu.jsp?contid=2068648

[3] 丛日云,《精英民主、大众民主到民粹化民主——论西方民主的民粹化趋向》,引自公众号《哲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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