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餐 路边野餐 7.8分

浪漫、诗意动人的《路边野餐》

Leben
2018-04-1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毕赣的新片《地球最后的夜晚》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虽然没有如很多人预期的那样入围主竞赛单元,但仍然很好了,可喜可贺。《地球最后的夜晚》的演员阵容相比《路边野餐》可谓明星璀璨,不乏黄觉、汤唯、李鸿其和张艾嘉这样的实力派、魅力型演员,在他们的演绎下,导演的想法可以得到更精准的传达。

毕赣的才华在《路边野餐》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影像、诗以及叙事全方位配合形成了一部诗意、浪漫的文艺片。很多人表示看不懂《路边野餐》,觉得没什么剧情,很装。我不敢苟同,我认为观众们只是不习惯这样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无他,不要在乎什么隐喻和技巧,只要用心去体验就够了,《路边野餐》的表达足够质朴和原始,是一种最接近自然状态的表达方式。下面具体从影像、诗以及叙事三个方面谈谈《路边野餐》的动人之处。

影片的影像风格及其奠定的情感基调由电影的英文片名Kaili Blues(凯里蓝调)一语道尽,凯里氤氲潮湿的气候环境,山水相依的地理形势,加上一点敏感忧伤的情绪以及夏日梦后的怅然若失,就像是蓝调的淡淡悲伤和无尽诉说,充满诗意,十分动人。

电影的诗意来自于其影像风格和叙事情感基调,毕赣自己写的诗只是一个点缀,在我看来,诗的作用在于,影像带来的诗意与诗(一种文本)所带来的诗意相为呼应和彰显,我们不难发现,电影中每句诗和当下的影像内容都是高度相关的,情绪是共通的,毫无突兀之感。

再说叙事,并非没有剧情,只是叙事方式和我们惯常看到的不一样,我们习惯于看到故事线性发展,或脉络清晰,情感直接分明可辨。但同样存在这样一种叙事手段,叙事致力于塑造一个真正的人,他是敏感的,有过往,有记忆,有未来想象,会做梦,会犯错,会犹豫不决,有一个完整而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于这样一个叙事目的,我们怎么可能希望故事是那么清晰可辨呢。主人公陈升就是这样一个人,电影围绕关于他的一切徐徐展开,叙事方法上有顺叙,倒叙和插叙,只有这样一个复杂的结构才能全面诠释一个人而兼有电影的美感。下面以我的理解梳理一下剧情:

陈升曾经跟随一个黑道大哥花和尚混社会,花和尚的儿子被人杀害并砍掉手指,陈升找到仇家报复,严打被关进监狱,不想牵累妻子,主动与妻子离婚,坐牢期间母亲去世未能尽孝,妻子去世也全然不知。出狱后按母亲遗嘱和老医生开了一间诊所,但是觉得自己愧对母亲和妻子,时常梦见他们,夏日梦后往往怅然若失。陈升有一个沉迷赌博的弟弟老歪,老歪因不满母亲的不公,迁怒于陈升,自己的孩子卫卫也不管不顾,陈升经常带着侄子卫卫出去玩,带他吃粉。有一天陈升听说老歪把儿子卖了,于是去质问老歪,方才知道是黑道大哥花和尚(已洗手不干)听闻老歪要把儿子卖了,于是来把卫卫接到了镇远(其实是一种变相买卖孩子,因为花和尚为此给了老歪一辆摩托车)。陈升不忍侄子飘零他乡,于是启程去镇远接回卫卫,老医生听闻他要去镇远,托他给旧情人林爱人带去一件早已承诺的衬衫和一盒磁带。

在去镇远的火车山,陈升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看到了母亲的蜡染,听见了芦笙的声音,醒来发现车已停站,他看见几个吹芦笙的艺人走进了隧道,于是下车跟了进去,却不见踪影,这时他发现他到了一个叫荡麦的地方,他继续到附近打听吹芦笙的艺人,遇上了一个开摩的、经常受欺负的小伙,这个小伙带他去找吹芦笙的艺人,吹芦笙的师傅不在家,陈升却遇见了他的徒弟们,一群唱流行音乐的小伙,他们要去附件的镇上开演唱会,陈升搭乘他们的车去车站,并由此去镇远,在车上他们给陈升听了陈升在监狱的时候经常练习的一首儿歌小茉莉(陈升想唱给妻子),途中,陈升看到开摩的的小伙又被欺负了,于是下车去看他,并让小伙带他去附近的车站,小伙想先去看看他喜欢的洋洋,于是带陈升去一个小摊吃粉,小伙告诉陈升洋洋要去凯里当导游,他还会背凯里的导游词。吃完粉后小伙去找洋洋,洋洋正在裁缝店里吃饭,小伙向洋洋介绍陈升时说这是我凯里的朋友,让洋洋帮陈升缝几颗扣子,陈升脱下自己的衬衫,交给洋洋缝补。随后理发店老板来接热水,陈升看到理发店老板后穿上老医生送给林爱人的衬衫就冲了出去。洋洋不堪摩的小伙的纠缠,于是坐船去对岸避开他,洋洋在船上的时候背诵她的导游词,有记不起来的地方,过桥先到对岸的小伙就大声说出帮她回忆,两人像苗族对山歌那样附和。洋洋到对岸买了一个纸风车后过桥回到裁缝店旁边的理发店叫理发店老板一起去听演唱会(就是那几个唱流行乐的小伙的演唱会)。理发店老板正给陈升洗头,让洋洋先去,原来理发店老板跟陈升的妻子很像,陈升看到之后情不能已,于是去理发店洗头顺便搭讪,他给理发店老板讲了他跟他妻子的故事(谎称是他朋友的故事),说他们结婚后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小房子旁边是一个瀑布,声音很大,讲话也听不见,于是他们就跳舞。说到动情处不禁流泪了,陈升让理发店老板把灯关了,他抓住理发店老板的手,用手电筒的光穿透她的手掌,向她解释海豚的样子。理发店老板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出格了,于是慌忙结束洗头,赶快去旁边的广场听演唱会。陈升也跟了去,他跟理发店老板说他要给她唱一首歌,于是他请求乐队让他唱一首,陈升在台上不着调地唱了小茉莉,歌词也经常唱错,但理发店老板也动情哭了。这时摩的小伙提醒陈升他们该走了,小伙先前弄坏了洋洋的纸风车,因此给她手工做了一个,洋洋给小伙的摩托车系了红绳,希望他的摩托车不要老是熄火,临走,陈升把一盒磁带送给理发店老板,转身就走了。摩的小伙带陈升去附近的码头,说由此可以坐船去镇远。在路上,小伙说他要去画火车,他要在每节车厢上画一个钟表,这样当两列火车相遇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钟表的指针倒走,洋洋曾经告诉小伙如果他能让时间倒流,她就不去凯里当导游,回到他身边了。小伙说当地经常有野人出没,但是只要在手肘上绑上两根木棍,这样野人从身后抱住的时候,木棍就会戳到野人的咯吱窝,野人怕痒会松手,这样就可以逃跑了。最后陈升问小伙叫什么名字,小伙说他叫卫卫,陈升心想这像梦一样。

陈升到镇远找到了花和尚,并告诉他他要接回卫卫,花和尚解释说他很喜欢孩子,听说老歪要把卫卫卖了,他赶紧去接过来,他已患上心肌缺血,他每天接送这些孩子上下学很高兴,说他明天要去镇上买几粒扣子给卫卫上手工课,陈升说他在路上捡到几粒扣子,让花和尚交给卫卫上手工课用吧。临走,陈升说他下周一一定把卫卫接回去。在窗后,陈升用望远镜看到卫卫正在愉快地玩耍,心想他在这里可能更高兴吧,于是暂时打消了接卫卫回去的想法。随后陈升找到了老医生的旧情人林爱人的家,原来林爱人已经去世了,陈升只好将衬衣给了他儿子,并说有一盒磁带,他弄丢了。

陈升坐火车回凯里,当两列火车相遇的时候,他已昏然入睡,而火车上的钟表指针跃然倒走。片尾响起了里唐晓诗/李泰祥的《告别》。我想如果电影有一个主题的话,那《告别》就唱尽了,片尾响起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莫名感动流泪,我们似乎在这时都成为了陈升,一同经历了他的遗憾、无奈、愧疚、对母亲和妻子无尽的思念和对侄子深沉的爱,并对这一切进了一场告别,继续生活下去。

叙事方法上常常被人提及的是影片中一个42分钟的长镜头,当然在技术上,这个长镜头实现得并不完美,晃得令人头晕,因此被认为是导演炫技装逼的伎俩。其实,如果认真看过电影,并对细节有较深的把握的话,那会认为这个长镜头不可或缺,因为这42分钟的长镜头是一个完整的梦,其实陈升到荡麦的那一段经历(从火车停站陈升下车去追寻吹芦笙的艺人开始到卫卫带陈升到码头结束,以上剧情部分黑色加粗的内容)是他做的一个梦,并不是一个实际的经历。当然如果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梦,认为这是一段真实的经历也不影响对剧情的理解,导演在叙事上的处理也模糊了梦与现实的界限,让你误以为这就是现实(如路上捡到的扣子,卫卫的望远镜,弄丢的磁带)。但这段经历确实是一个梦,荡麦在苗语里也是指不存在的地方,在这个梦里,陈升遇到了长大了的卫卫(开摩的的小伙),遇到了他的妻子(理发店老板),这个梦的处理让陈升对侄子卫卫和妻子的感情更加深沉了。之所以用42分钟的长镜头来记录这个梦是因为导演想记录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的梦,一段完整的时间。导演有个很妙的比喻:时间就像一只隐形的鸟,长镜头就像是笼子,神秘的影像内容就是色彩,那只隐形的鸟被涂上色彩,关进笼子就成为可见的了。为什么说长镜头是一个神来之笔,是因为整个长镜头把这个空间都呈现出来了,我们跟着镜头,环游了这个梦境所处的空间,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我们总能想象什么人正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例如我们总能知道乐队在广场排练,陈升在理发店洗头,卫卫在对岸背导游词。我们观众变得全知全觉,即一个长镜头把所有东西都解释了,这就是毕赣的天才之处。长镜头部分的影像内容糅杂了过去、现在与未来,颇具神秘魔幻色彩,这部分对时间的处理又堪称神来之笔。梦境里设计洋洋这个角色充满了人文关怀,据导演说,男主角陈升的梦进入一个神秘的地界,那里对他是陌生的,尽管他遇到了未来的卫卫,他的妻子,但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是单方面的,他们并不能给予他安慰,陈升是孤独的,他需要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是洋洋,他们之间的联系是洋洋要去凯里当导游,而陈升本身就来自凯里,这种联系让陈升不再那么孤单无助。梦里洋洋和卫卫之间的感情非常浪漫,洋洋在船上背导游词,卫卫在岸上提醒她,这种浪漫的情感表达借鉴了苗族里对山歌的形式,符合人物的性格和设定,质朴而浪漫。另外还有画火车和时间倒流也充满了年轻人的偏执信念。

贯穿电影始终的野人的意象充满了导演的巧思,首先它是一个时间标记,通过它,观众可把各个事件的先后顺序梳理清楚,同时它还渲染了一丝恐怖的气息,让观众保持观影的状态,对后续剧情充满好奇,不得不说,这样的设定真实心思缜密啊,真是一个好剧本。

我真是非常喜欢《路边野餐》,影像、诗以及叙事相互诉说带来的无尽诗意如涓涓细流潺潺流出,让人沉迷如痴如醉,片中还有很多镜头耐人寻味,充满天才的构思,如挖掘机的灵巧对比老歪的木讷无情的镜头,很多穿插闪回剪接的镜头,以及陈升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骑摩托车上山的镜头。相信我,用心去看这部电影,你会喜欢它的,它是如此的感性、灵动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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