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 嘉年华 8.3分

奇观与现实的流动重叠

寒枝雀静
2018-04-13 16:35:4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女性文学课上的小作业,以《嘉年华》中的梦露塑像为中心。

一、梦露塑像的镜头与人物心理

具体到影片中,梦露塑像总共出现了七次,其中两次仅作为相对次要的画面背景掠过。故本文将剩下的五次进行单独分析(序号后为塑像出现的时刻)。

1. 01分31秒

影片以海边崭新的梦露雕像开头。小米绕梦露的脚踱步端详,小文则与同学、干爹(即之后的性侵犯者)来梦露脚边拍照。之后,小米逆着太阳光仰视梦露裸露的大腿与被白色内裤包裹的臀部,拍摄照片,表情急切中带着疑惑。

梦露的第一次出现便带有强烈的符号意味。一方面,由于其体积庞大,摄影机并未捕捉其全身的完整形象,而是透过小米的主观视角「仰视」她。另一方面,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对待同一座梦露雕像的态度已经开始营造影片的戏剧冲突并构建女性处境的相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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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文学课上的小作业,以《嘉年华》中的梦露塑像为中心。

一、梦露塑像的镜头与人物心理

具体到影片中,梦露塑像总共出现了七次,其中两次仅作为相对次要的画面背景掠过。故本文将剩下的五次进行单独分析(序号后为塑像出现的时刻)。

1. 01分31秒

影片以海边崭新的梦露雕像开头。小米绕梦露的脚踱步端详,小文则与同学、干爹(即之后的性侵犯者)来梦露脚边拍照。之后,小米逆着太阳光仰视梦露裸露的大腿与被白色内裤包裹的臀部,拍摄照片,表情急切中带着疑惑。

梦露的第一次出现便带有强烈的符号意味。一方面,由于其体积庞大,摄影机并未捕捉其全身的完整形象,而是透过小米的主观视角「仰视」她。另一方面,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对待同一座梦露雕像的态度已经开始营造影片的戏剧冲突并构建女性处境的相对立场:小米对梦露的存在表露出疑惑,而小文则欣然接受作为「景观」的梦露并与之合影。

2. 45分36秒

梦露的第二次出现在小文离家出走时。当时遭性侵后的小文被愤怒的母亲剪去了长发,深夜寻找父亲不得,投宿于梦露脚下。摄影机再次以从下到上的摇镜缓缓扫过梦露的身躯以代表小文仰视的视角——这种态度与之前存在相似却又有细微的差异。小文此时已不再将塑像当做普通的旅游景观,它既承载着她有同学陪伴的美好时光、也勾起她与侵犯者的共处记忆。因而小文一方面将其当做暂时的庇护所,另一方面又抱着心爱的鱼缸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3. 76分04秒

梦露第三次出现时,小米同在民宿工作的好姐妹莉莉因为并不爱他的男友的诱骗而被陌生老板性侵,小米自己也因为与律师交流泄露信息而被民宿老板开除。梦露的脚跟、脚踝已经被小广告贴满,污迹斑斑。小米尝试着将广告撕下,却无力清除。

这仅仅是公共旅游区的一种常见现象,但在影片中,被污染的梦露正如被玷污的女性。小米此时心中仅有的同情与愤懑也是被压抑的、空洞的。她自己还在利用拍摄的犯罪证据视频(性侵者进入小文房间)勒索性侵者来换取自己的利益(假身份证)。她心中有对莉莉、小文的几分同情,却在自己的生存困境面前无法出手相助。

4. 96分48秒

这是梦露唯一一次没有与主角一起出现。在几位工人的拆除工作后,肮脏的塑像被大型起重机吊起——这也是梦露正面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于画面之中。镜头从上往下摇动,下坠的运动轨迹暗示着梦露作为女性符号的倒塌。在此之前,小文在公安局特地安排的专家检查中被认定为「无损伤」。现实生活中对女性的巨大伤害被抹去,而在黑夜被悄然移除的梦露塑恰恰是这一过程的隐喻。

5. 104分22秒

梦露在结尾出现,与开头呼应。被开除后又被夺走钱财的小米投靠莉莉的男朋友,成为了一名雏妓。当她穿着白裙等待职业生涯第一位客人时,性侵案件真相水落石出的消息从广播中传来,她最终选择了出逃。

当她如《四百击》中的少年一般出走时,在高速公路上偶遇了曾经心爱而如今被搬运也将被遗弃的梦露塑像。小米眼中先流露出错愕与惶然,之后转为坚定与决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加速电动车试图追赶被遗弃的梦露。最终的镜头停留在她们的背后,小米的视线依然与梦露的裙摆形成另一空间角度下的仰视关系,而客观上她们处于同一水平线——这似乎潜藏了小米作为勇敢选择的年轻女性拯救任人摆布的女性符号的可能。

从以上五次梦露镜头的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出,梦露与影片中两位主要人物的情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既有对其美丽的歆羡、仰视的依赖,也有对这种形象存在的怀疑,最终演变为另一种尊敬、同情与付诸行动拯救的可能性。


二、梦露塑像与其他女性符号

梦露塑像在《嘉年华》符号系统中居于核心地位。它是影片海报的主体——这某种程度上已经表明它在影片中的关键作用。影片中也设置了诸多与之相联系的物象符号,最终反映出中国女性的性别境况。

1.

首先是梦露最为标志性的白色连衣裙。影片英文名即为「Angels Wear White」,呼应了梦露的白裙。影片中,小文在被性侵之后遭到母亲的荡妇羞辱,母亲发怒时的第一行动便是撕破小文的裙子。小文流浪海边,看到新婚爱侣们拍摄纪念照时的婚纱同样是白色的。影片结尾,小米身为雏妓接待客人时穿的衣服是白色的裙子,但做出选择逃跑时的穿著同样如此。

2.

其次是梦露玫瑰色的脚趾甲。这是小米与小文都特别注目过的化妆形式。而影片中更多的化妆品出现在成人的世界之中:莉莉在男朋友来民宿时需要小米帮她在夜晚关门,便以口红作为交换;莉莉在镜头前常常涂脂抹粉,而被性侵后则以素颜示人;小文在被母亲剪去长发后,她直接的报复手段便是剔去母亲妆奁中剩余的脂粉;而影片的正面人物郝律师的妆容则较为淡雅,并无过多修饰。

3.

第三是梦露的金色头发。商会会长在性侵之前给小米和朋友买的假发便是金黄色的,而这顶假发在打扫卫生之时被小米收为己有。小米非常珍视这顶美丽的假发,但却一直藏着。之后被莉莉的男朋友拿去玩乐、并作为要挟小米泄露事实真相的筹码。金色假发与指甲油同样是一种装饰物。

4.

第四是梦露甜美的笑容。影片中既有小文在与朋友玩耍时愉悦开怀的笑容、郝律师在与小文、小米交流时关切而睿智的笑容,也有多数女性角色在面对男性角色时献媚的笑容:莉莉在面对年轻警察时巧笑迎合,在面对老板的指责时用笑容乞求轻罚,被男朋友拉着陪陌生男性喝酒时露出尴尬的笑——小米在面对警方调查时同样如此;小文的母亲在配合警方调查时同样陪出笑脸。

5.

第五项则涉及梦露这一形象与外在世界的关系,这便是梦露的被拍摄的状态。无论在现实的历史还是影片虚构的情境之中,梦露都与摄像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梦露塑像这一春光乍泄的动作最初出现在美国著名导演比利·怀尔德的《七年之痒》中,并以影像的形式逐渐广泛流传,成为具有丰富文化意义的符号。

《嘉年华》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非常多关乎拍摄的人物行为。小米在影片开头便拍摄梦露塑像的臀部,小文也与梦露塑像合影,新婚男女成双成对在海滩边拍照。另一方面,小米在看到性侵者进入小文房间时也果断地拿起了手机拍摄——这段录像是小米换取金钱的筹码,又是最终案件的关键证据。

从以上几种符号的延伸中我们可以看出,影片中诸多与女性相关的物象都与梦露塑像有着紧密的联系。它们一方面来源于合情合理的现实生活,另一方面又共同构成了较为复杂多层次的符号系统。必须注意的是,以上列举的每一项的内涵都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具备正反的多重内涵——显然,文晏的态度是审慎而复杂的。在这种多义性中,我们方能认识梦露塑像完整而丰富的内涵。


三、梦露塑像的三重内涵与性别意识表达

导演兼编剧文晏在一次电影映后交流中曾提到梦露塑像的创作动机:

这个形象在过去六十年以来,不止是西方世界、更是世界上最标志性的女性被固化的形象。我在写剧本的时候,看到南方一个小城市盖了一座号称世界上最高的梦露,有8.8米,但过了一个月就被拆掉了,原因是因为那个裙子飞得太高了。

显然,影片中梦露塑像的遭遇在现实社会中确有其事,而文晏将对相关事件的思索融入了《嘉年华》的艺术创作之中,产生了梦露塑像这一极具辨识度的电影符号。根据之前的镜头与符号分析,我们可以将梦露塑像的含义分为三个层次。

1.

首先,从最浅层的角度来看,梦露的形象是一种纯洁与风骚碰撞的美。她的身体、她的表情、她的姿态融合为极具风情的整体,纯洁清新而又奔放自如,羞赧中带着俏皮——似乎没有人能够否认她的美,就像影片中小米、小文以及其他游客自觉或是不自觉地与之合影一般。这种美让人抛开现实而沉浸其中,是未经审视与理性过滤的。

2.

其次,假如我们重新将这种「美」放置于当前的社会性别语境下,它便是一种经男权社会凝视与规训的美感。在大多数人(尤其是女性)眼中,这种美的认同并没有经过太多理性的审视,因而其中更为复杂的建构过程往往被忽略。它让多数男性为之倾倒,因而成为较多女性追求的具有典范性、标准性的美。

梦露金色的鬈髪、纯白的衣裙昭示着一种处女般不受沾染的纯洁,而她看似无意实则经有意设计的被风掀起的裙摆、低至胸口的上衣、丹唇未启的弧度又隐含着一种轻佻而魅惑的性引诱。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大概还是她微微前倾、捂住私处的动作:这个动作既是对自己身体部位的保护,又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裸露——继而在观看者的视角下形成欲拒还迎的无限遐想。这种种美感的建构,无不是传统男权社会施加于女性的刻板印象:传统男性既希望女性是纯洁而高尚的,却又希望女性在面对自己时是愿意献身、释放诱惑的——当女性显得过分放荡抑或过分拘谨时,她们都不会符合男性的想象。这种纯洁与淫欲的尺度必须由男性掌握与审视——而梦露似乎是一个可以符合这种欲望标准的平衡点。

在影片中,我们便能看到小文的活泼、莉莉的娇羞、以及小文朋友的天真愚昧。我们无法直接批判这些表象必然是丑陋的,但是他们的共同特征便是男权目光期待下的女性形象:永远可以居高临下地摆弄、意淫,更可以随时丢弃。因此,当男权社会意识到梦露塑像可能意味着一种性的逾矩、一种对规训的超脱时,它便必须拆除它。拆除意味着男性权力的行使,意味着压抑女性自主解放的可能。

3.

影片最终,小米眼神坚定地追逐被拆除的梦露塑像。这一行动所暗含的是一种重塑梦露形象女性主体地位的要求:纯洁、放纵或是若即若离的诱惑并非女性的原罪,它应该是一种摆脱男性目光束缚的自主状态。

在影片中,小米一直不算是传统的女性形象。她的面容谈不上娇俏且没有装饰,她的衣着缺乏搭配,她的性格不够温柔——就连在男警察面前的礼貌也显得极为不自然。然而,尽管她是如此的不合男权社会规范,她同样受到了男权的侵犯——又或者说,正因为如此,她才遭受侵犯。她意识到:她不可能在社会对自己所处的性别群体的态度中置身事外。她一边将犯罪证据视频交给律师寄希望于小文的拯救,一边绝望地开始了被迫贩卖身体的人生。而最终前者的希望浸染了后者,不论结果如何,她决意选择自由——并在梦露塑像擦肩而过时决定参与其中,去重塑这种女性群体性的自由。

此时,小米所追逐的梦露已不再是那个被凝视的、被束缚的梦露。正如莉莉的耳环被摘下后又被小米重新戴上,梦露的性意味被无情压抑却依然萌动而具有生命力;在被男性权力毁坏之后,它反而具备了重生的能力——而重生的可能性便掌握在如小米一般勇于自主选择的女性及其同盟者手中。它们的任务便是将梦露的纯洁、奔放包括性内涵真正从男性目光中解放出来。白裙与否、化妆与否、微笑与否,都不能直接决定女性的属性。在这一升华的状态中,女性获得的是真实、自主而丰富的人生选择。


综上所述,《嘉年华》中的梦露塑像在人物心理、符号设置以及最终的主题表达上发挥了关键作用,形成了对当下中国女性现状的映射,也潜藏了未来性别平等的光明可能,从而达致了视觉奇观与社会现实的流动性重叠。在影片中,梦露既是被凝视、被毁弃的对象,又暗含了解放的主动性。由于这一核心符号的多义性,影片的女性主义思想也不再单一僵化,而涵盖了多重选择的范围指涉。因而《嘉年华》所内蕴的性别平等要求既有着强烈的反压迫意识,也是流动、可塑、开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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