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4-13 01:25:55

2010年的中国影坛,与之前充斥银幕的宫廷厮杀、血腥搏斗相比,似乎显得温情脉脉。从《全城热恋》、《岁月神偷》、《80后》到《恋爱通告》、《初恋红豆冰》、《活该你单身》、《无人驾驶》、《山楂树之恋》、《非诚勿扰Ⅱ》,处处充满了爱情的味道。《山楂树之恋》号称“史上最干净的爱情故事”,上演伊始,就赢得了大把眼泪。

《山楂树之恋》以“文革”为时代背景,讲述了静秋和老三令人叹息的纯净爱情,也表现了导演对过往时光的追忆及对纯美爱情的赞美。“文化大革命”和“70年代”成为电影的时空背景已经屡见不鲜。随着时代的发展和30年的历史情感积淀,电影界对“文化大革命”这段社会历史越来越呈现出一种理性的思索,他们关注的不再仅仅是从政治变革的视角进行批判,而是从一个更加广泛的视角,反映那个年代对思想、艺术、文学的重大影响,反映那个时代中的个体生存经验及时代意蕴。亲历其间的张艺谋,对那个年代可以说有深切体验,于是,在他的作品中,那段社会历史留下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政治风向对个体生活、前途的影响,而是透过意识形态的面纱,重新将我们带入历史记忆当中,更真实地感受到个体思想和内心在时代变革中所经历的切肤之痛。导演开篇运用俯视性的镜头来铺设一个时代场景,其用意正是要强化观众对特定时代的解读,通过对宏观画面的直接呈现,将历史场景拉入到当下的文化视野中,令观众领悟时光的流逝,历史时代是如何在不着痕迹地覆盖曾有的记忆。

张艺谋作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导演,其影片风格多变,题材广泛。从农村到城市,从纪实到象征,从历史到现代,从艺术到商业,几乎每一次变化都能引领潮流。他不断地创新,不重复自己也不想重复别人,他说“即使我得了全世界最大的奖,我也不敢有丝毫的洋洋自得。无论在做人上,还是在艺术上,我对自己从来没有满足过,也从来没有由衷地拜倒在哪位电影大师的脚下。我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也许我会因自己的心太高而累死,但这种心劲儿是无法改变的。”或许,正是这种对艺术的执著追求,让我们看到了从《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到《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再到《三枪拍案惊奇》、《山楂树之恋》,其中永不停止的追求和艺术上的多变。

色彩是张艺谋电影的一个显著特色,浓墨重彩的渲染、夸张的造型一直以来都是其电影的标志。在上世纪80年代关于“电影语言的现代化”讨论中,如果说是第四代电影导演为电影语言的发展指明了方向,那么真正将其付诸实践的则是第五代导演。《一个和八个》的横空出世,让电影界认识了“第五代”;而《红高粱》,则是张艺谋作为导演,确立其作者风格的作品。无论是《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还是《英雄》等影片,我们都见识到了张艺谋对电影色彩的使用和创新。尤其是他对于红色的大面积使用使影片“获得了一种凝固的近于永恒的沉寂效果”。在《满城尽带黄金甲》中,绚烂的花朵和金色的服饰填充银幕,渲染了“冲天香阵透长安”的壮阔浩荡。而在《山楂树之恋》中,我们仍能看到张艺谋对于色彩的创造性把握。与之前作品不同的是,《山楂树之恋》意境沉静而悠长,颇有水墨山水画的味道。影片中大面积出现的层次多变的绿色,为我们营造了一个“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世外桃源般的农村景象;而点缀其间的满眼嫩黄的油菜花,则是对鲜活的生命力的展现,鲜明但不张扬。影片中的人物几乎都是深蓝、灰、黑的服装,展现了特定时代背景下,人的个性及思想被压抑的状态。在这部影片中,红色的使用是有节制的,每一次红色的出现都具有象征意义。例如:革命的红旗、红色毛主席像章象征着权威及力量;传说中的红色的山楂花象征着自由和爱情;剧中魏红穿的红格子衣服象征叛逆与警示;老三送给静秋的红布及红色泳衣则象征着性别意识的苏醒及激情。张艺谋对红色造型元素的个体把握与本体开掘,是一种在影像叙事和表意上进行的创新。可以说,色彩在张艺谋的电影艺术中,已不再是自然的简单再现,而是一种传达意义或情感的、超越了单纯叙事功能的意象性的符号,具有无限的意味。

本片节奏舒缓,自然,像一篇意味悠长的散文,又像一幅雅致淡远的水墨画。高山、溪流、河岸、田野和曲折蜿蜒的山路组成了影片打动人心的旋律。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在执手相送的凝眸中,在芳草萋萋的田野里,在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渡口旁,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具有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悠长的东方美学韵味。在本片中,城市不再是以往冷漠、疏离的代表,而是有了爱情、亲情和友情的存在。自然风光的宁静、城市的温情掩盖了时代背景下的嘈杂、自私、冷酷。应该说,本片所着力体现的那种心灵的纯净、爱情的纯粹是很难用语言(包括电影语言)来表达的,于是导演在本片中主要以宁静淡远的影像画面、温暖柔和的音乐以及朴实生动的人物塑造等手法将关于爱情的一切表现得如诗如画、温情洋溢,也将观众的心浸染得柔软安详。在影片中,演员窦骁的表演功不可没,他准确地把握住了人物的内在情感,并深刻地挖掘出了角色甘于奉献的内心,以朴实自然的表演风格将人物默默奉献、甘心付出的个性演绎得丰满传神,为全片令人感动的爱情故事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与张艺谋之前所拍摄的影片相比,《山楂树之恋》没有遵循常规情节剧的叙事方式,故事比较淡化,既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也没有二元对立的人物是非评判。即便是表现不同的观念,也主要以人物之间的抵触及情绪和细节的累积来实现。为了使没有激烈矛盾冲突的爱情故事变得生动可感,导演非常聪明地以新的叙述的风格来抓住观众,以人物之间感情交流的细节和情绪张力来构置叙事结构,并作为叙事的驱动力。如果说老三追求静秋的过程是显性叙事线的话,那么情绪便是隐性叙事线。在影片开头部分,由于两人的身份差别及静秋的防备心态,两人之间虽相互吸引却始终存在隔膜。所以在一开始的相处过程中,总是老三主动付出而静秋被动接受。尤其是当静秋听说老三有女朋友时,她也只是以语言的疏离来拉开彼此的距离。但是在经历一系列事件——老三为静秋母亲的病而送来各种土特产,默默帮助静秋,因静秋的脚伤而流泪,不惜割伤自己来“威胁”静秋看医生,独处的一夜老三并没有越轨之后,静秋开始了解到老三的深情及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这时隔膜被打破,两人感情逐渐明朗,爱情的意味也越发浓厚。当影片结尾老三因白血病而去世时,影片情绪达到了高潮,爱情不能实现的悲剧更有力量。

影片也有一些不足之处:例如静秋虽被贴上“纯情”的标签,但她除了在爱情中表现得纯情之外,生活中的她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世故;在表现静秋和老三的第一次拥抱时,明明是夏天,可为了忠实于原著或是营造浪漫氛围,硬是要安排老三拿着一件和季节不符的棉大衣来表演;多达九次的字幕插入虽然对叙事进行了补充,却影响了观众的情绪体验,令观众在沉浸和间离中反复出入。当然,在当前这个金钱至上、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爱情功利化的社会中,《山楂树之恋》的出现,既表达了导演对过往的追忆,也让人感叹人间温情的可贵,实现了对生活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的民众的精神抚慰,具有可贵的文化反思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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