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4-13 00:47:25

颇具香港地域特色的天水围(Tin Shui Wai)位于新界元朗区,周边被属屏山、冯家围、辋井村、虾尾新村等村落包围,距离中环市区约25公里。天水围的大部分地区是住宅楼宇,居住着大量下层居民,其中还有不少由内地来港的新移民,以及一些单亲家庭。由于未能适应新环境,再加上社区支援不足,这里曾发生过很多不幸事件,天水围也被贴上了阴暗与悲情的标签。

以这样的悲情社区为题材的影片,通常有三类表现主题:或是反映黑暗现实、控诉社会罪恶的批判现实主义电影;或是以黑暗为蓝本,制造纯粹“草根英雄”式的传奇剧情片;抑或是反映普通民众积极向上、歌颂美好生活的主流影片。而《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创作者却摒弃了以上三种模式,选取具有独特作者气质的文艺片思路,从真实美学的营造、隐喻手法的应用及温情表现等方面进行阐释。概括而言,影片剧情完全生活化,既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也没有宏大华丽的叙事场景,镜头呈现出的是居住在天水围公屋房里的两户人家最为自然平实的日常生活状态。但正是这些平凡且看似刻板的日常生活隐藏着耐人寻味的丰富细节,传达出人物之间的脉脉温情,并折射出天水围质朴而温馨的一面。

真实美学的营造是影片结构和作者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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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具香港地域特色的天水围(Tin Shui Wai)位于新界元朗区,周边被属屏山、冯家围、辋井村、虾尾新村等村落包围,距离中环市区约25公里。天水围的大部分地区是住宅楼宇,居住着大量下层居民,其中还有不少由内地来港的新移民,以及一些单亲家庭。由于未能适应新环境,再加上社区支援不足,这里曾发生过很多不幸事件,天水围也被贴上了阴暗与悲情的标签。

以这样的悲情社区为题材的影片,通常有三类表现主题:或是反映黑暗现实、控诉社会罪恶的批判现实主义电影;或是以黑暗为蓝本,制造纯粹“草根英雄”式的传奇剧情片;抑或是反映普通民众积极向上、歌颂美好生活的主流影片。而《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创作者却摒弃了以上三种模式,选取具有独特作者气质的文艺片思路,从真实美学的营造、隐喻手法的应用及温情表现等方面进行阐释。概括而言,影片剧情完全生活化,既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也没有宏大华丽的叙事场景,镜头呈现出的是居住在天水围公屋房里的两户人家最为自然平实的日常生活状态。但正是这些平凡且看似刻板的日常生活隐藏着耐人寻味的丰富细节,传达出人物之间的脉脉温情,并折射出天水围质朴而温馨的一面。

真实美学的营造是影片结构和作者气质得以建构的基础。具体来讲,这种美学原则大体上可概括为三个方面:表现对象的真实、时间空间的真实和叙述结构的真实。影片将这三个层面的真实性原则充分融入到叙事的过程中,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首先,从“真实美学”原则的表现对象来看,影片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具有很强的真实质感。片中主要角色是贵姐、梁老太、张家安,三人之间的相互关系构成了影片所要叙述的主要剧情。这三个人物之间的关系并非像一般戏剧那样有冲突有矛盾,只是大体上生活层面的共同生活,平和的基调中没有太多的爱恨离合,呈现出了真实的生活状态。影片表现的第一对关系是贵姐与梁老太的关系。贵姐与梁老太的初次相遇是在超市,那时的梁老太冷漠怪癖,贵姐则热情地与她打招呼。再次相遇时,贵姐发现与对方恰巧同住在一栋楼并主动上前攀谈,而梁老太却还未认出贵姐。逐渐相熟的两人,生活中产生了更多的交集:贵姐舍弃去看望自己母亲的机会而去主动陪梁老太去沙田见女婿;过中秋的时候贵姐也还是选择和独居的梁老太过中秋佳节;梁老太主动把珍藏的冬菇拿给贵姐母子吃,最后梁老太把原本准备送给孙子的金首饰都给了贵姐……而这些细微举动背后的心理因素,即是贵姐善良的本性。贵姐家在天水围,母亲常年在两个家庭条件较好的弟弟家中。而贵姐作为单亲妈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梁老太的出现可谓是其对母亲尽孝的移情,表现了她的一种类似母爱缺失的补偿心理。而梁老太,由于独生女儿死了以后无人赡养,只好一个人住在天水围,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初识贵姐时的她表情冷漠,具有独居老人的戒心。然而实际上,她是十分渴望爱的人,孤独的她经常一个人无眠到天亮;她爱着她的外孙子,却又不敢去看他。这些看似平淡而琐碎的细节描写,却将贵姐和梁老太各自真实的生活状态,以及两者之间的潜移默化的情感联系,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于无声中引人共鸣。镜头里的贵姐和梁老太朴实无华,以一种平淡而真实的人情味,深深地打动着观众。

影片表现的另一对关系是贵姐和家安的母子关系。两人之间的情感也是平淡真实的:贵姐每天下班后回家做饭;周日对着想要赖床的儿子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早餐买了回来;切榴莲的时候,也是把大块的榴莲给了家安……影片中处处展现着贵姐对家安的感情细节,甚至包括每次贵姐看着家安笑意盈盈的眼神,这眼神中盈满着贵姐深深的母爱。贵姐自强不息、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在家安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大舅父提出要资助家安出国读书,家安婉言谢绝了,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好歹是有学上的”。母子之间的情感于细节处轻描淡写地逸散出来,真实而令人信服。此外,在演员选择上也同样遵循着真实性原则,贵姐的扮演者鲍起静是职业演员,而张家安的扮演者本身就是一名普通的中学生,之前并无什么表演经历。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一起表演使本片看起来真实自然,而没有戏剧化的夸张,更贴近生活本身。

遵循“真实美学”原则的第二点,即真实时空的展现。影片试图呈现和营造出天水围真实的生活形态,并以空间场景和声画为基础建构起一种独特的影像时空,以此来还原一种真实的时空。影片摒弃了奇观场景或是常用的摄影棚搭建,而选择真实的悲情社区天水围作为开放的影像空间。每次拍戏导演许鞍华都要亲自选择适当的地形质感和色调,确保符合影片的整体风格。从贵姐母子居住的社区到贵姐工作的超市,都竭力以一种真实的状态再现天水围的日常生活。对于室内进行的大部分场景,影片则通过长镜头来尽可能表现室内空间关系的真实性,以及人物动作、对话的自然性和完整性,从而使影片在时空上的呈现更接近自然生活的本真,最大限度地进行现实的完整还原。在声音表现上,影片则大量采取了真实音,没有太多的推动戏剧发展的音乐插曲,甚至有时人物的声音会埋没在真实场景的真实音之中。在画面表达上,影片进行插叙回忆的时候,如穿插家安父亲葬礼和贵姐年轻时的画面,更是别具一格地运用了黑白影像,没有造成剪切的混乱之感。这种声画变换正使得影片的真实感得以凸显。

“真实美学”原则的第三点在于叙事结构的绝对真实。影片以时间顺序展开叙事,从夏日的某一天到中秋节,以生活流的方式细腻地书写着居住在天水围社区中的小人物的行为举止。生活中的种种琐碎之事在创作者眼中都是表现的重点,并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既有寿宴、丧礼、教会等群体性活动,也有上班、做饭、卖报纸等个体性动作。而这种剧情的真实化是通过天水围社区居民的“日”与“夜”的积累来推动的,从平淡的“日”开始,到平淡的“夜”结束,而不带有任何戏剧化的修饰。就如同片中超市的抽奖活动,贵姐微笑地看着转动的抽奖盘,对梁老太轻声说着“不会中的”。这种淡定才是生活的常态。影片也为观众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如家安是否考上了大学、梁老太最后的归宿等并未交代,结束在了一段生活的自然流程。影片采用了自然流畅而拒绝任何戏剧化的表现形式,实际上也正是这些平淡无奇的小事令观众体味到最真实的生活气息,它仿若一股股静静流淌着的潜流,虽朴实无华却意味隽永。

除了遵循以上三点“真实美学”传统之外,影片的创作者充分运用隐喻蒙太奇手法,并融入诸多与香港这座城市相关的文化符号,以此增强影片的本土特色和文化感染力。影片较有代表性的隐喻运用有开榴莲、送冬菇、送金首饰等。片中贵姐的工作就是在超市卖榴莲,她开榴莲的动作自是熟练之极。家里的榴莲起初都是贵姐打开的,家安总是打不开,后来在贵姐手把手的教导下家安可以很熟练地打开榴莲。影片用开榴莲的例子来喻指家安的成长,亦体现出贵姐对家安的教育是潜移默化并十分成功的。进一步来讲,虽然天水围居民的生活表面如榴莲外壳一般苦楚而艰难,而等到找出打开榴莲的方法,即真正找到面对生活的态度之时,就会发现生活真正的醇美已在其中。又如梁老太想买一台电视机,却因几十块的搬运费而犹豫不决,贵姐看到后便爽快地叫来家安,母子一起帮梁老太把电视机搬回家。平日里精打细算的梁老太却毫不吝啬地将一袋价值几百块的冬菇送给贵姐母子,以示回报。梁老太的举动虽看似平常,却含有特别的含义。冬菇在广府文化中具有重要的意义,它代表着一种浓厚的情感,片中的这一包冬菇正蕴含了梁老太对贵姐母子的不曾言说的那一份情意。再如梁老太为朝思暮想的外孙准备了金首饰,可换来的却是女婿的冷言回绝,失望的梁老太随后将金首饰转送给贵姐母子,贵姐也没有推辞而微笑接受。送金首饰是传统文化里由来已久的一种习俗,象征着长辈对晚辈的美好祝愿。在片中梁老太送金首饰这个举动的背后,是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和仪式感的情感表达:在梁老太心中,她已将贵姐母子当作是自己的至亲,并愿意为他们真心祝愿。而对贵姐而言,她收下的不是金首饰,而是为老人的这份情意找一处安放的地方。片中诸如此类具有隐喻性的文化元素还有很多,如中秋节买潮州月饼,看望家安外婆所带的鱼片粥,正规丧葬仪式的葬礼,中秋时贵姐母子同梁老太一起吃柚子、放花灯等等。影片末尾,镜头前泛起了香港数十年前过节的老照片,许多市民在维多利亚公园的草地上铺上餐布,一家人围坐着赏月,亦是香港本土情感的一个缩影,更是对已经逝去的过往时代的一次追忆。影片在展现香港饮食文化和民间风俗时,融入其中的是其独特的隐喻表现,以此将水乳交融的生活状态和文化意味恰当地传达出来。

此外,影片的特色还在于表现温情。《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基调是光明而积极的。苦中有甜的基调使得这部电影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人性的善更被扩大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像一支主旋律贯穿影片始终。片中的困苦经历,正如导演许鞍华那一辈人的集体经验,是影片英文译名“The Way We Are”中“We”的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他们用自己真诚的关怀慰藉彼此,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人生,在他们身上体现出的是中国人情感的传承。片中贵姐与跟其有交集的人之间的感情,正是传统中国情感的缩影:母子之情、兄弟孝悌之情、夫妇之情。贵姐与其母、贵姐与梁老太、贵姐与家安,都可以看成传统的母子之情,贵姐与两个弟弟、家安与表姐弟都应是兄弟之情,以及贵姐与亡夫的夫妇之情,这些情感都是平淡而真实的,小舅父临别前对家安漫不经心地说着要送家安出国的那一番话,更传递出了不可言传的感动。也正是这种真情的存在,才使得这部看似零散琐碎的小品式电影显得如此值得品味。正如影片的结尾,中秋晚上贵姐母子把梁老太接到家中,围坐在一起吃柚子。最后一段对话是,贵姐说柚子“很甜”,阿婆则点头说“还有很多汁”。影片就在这样一种自然平淡的氛围中落幕,然而生活的时钟却不会就此停歇,我们体味着平凡中的感动,感慨着平淡生活中流露出来的脉脉温情,都亦如柚子般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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