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 通天塔 8.0分

我想与这世界温柔相待

Mussel
2018-04-12 15:11:2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直很喜欢跨越时空的叙事线,因为它总能将人类情感加以连接。不论国籍身份,不论过往当下,生而为人,共喜怒,同悲乐。

「通天塔」共四条线索,它们被不断交替剪接。

第一条叙事线:摩洛哥偏远农村,土地贫瘠,人迹罕至,农民以打猎畜牧为生。一家五口,兄弟俩和姐姐,老爸有一天从朋友那带来一把猎枪。两兄弟比赛谁打枪射的准,弟弟不小心射中了旅游大巴的美国乘客。

第二条叙事线:墨西哥籍保姆Amelia决定冒险带两个白人小孩回国参加儿子的婚礼,原因是被美国雇主告知他们回不了家。她让墨西哥的外甥Santiago开车载他们出境。

第三条叙事线:Amelia的美国雇主Richard和妻子Susan到摩洛哥度假,两人关系十分僵硬。当旅游大巴开到半山腰时,Susan毫无防备地被射中了肋骨。枪击事件被美国认为是恐怖分子袭击,上升到国际政治层面。

第四条叙事线:日本,聋哑女生千惠子,丧母,与父亲关系僵硬,沉浸于聋哑闺蜜的圈子里,大胆放肆,渴望被男人占有,却遭以拒绝。

同样是由意外事件引发的闹剧,但区别于「撞车」种族问题的聚焦,「通天塔」显然承载了更多主题,因为从墨西哥到摩洛哥再到日本的空间跨度,赋予了它叙事的张力。同样以多线索研究人类共通情感,但区别于「时时刻刻」对死亡与抗争的着力探索,「通天塔」实际上以其丰富的人物设定,更为广泛地阐述了人类恒久不变的主题——爱与救赎,这也是本片打动我的地方。

一、偏见与释怀

偏见的发生是任何一种社会关系都无可避免的事情。在你意识到之前,我们由于生活环境的不同、从小接受的教育、甚至某个发现我与他们不一样的瞬间,偏见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当Amelia带着两个白人小孩穿越国界时,小男孩Mike便说“妈妈告诉我墨西哥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偏见有时也是双向的,墨西哥外甥Santiago老早也说“带着两个白人小孩肯定会给你带来麻烦”。美国人对摩洛哥的偏见,还在于Susan,这个精致的美国主妇,在简陋的荒野“餐厅”中质疑摩洛哥的饮用水是否干净,抱怨它没有零脂食物供应。而千惠子受到的偏见,则是身为聋哑人,屡屡遭到异性的拒绝,“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们”,然后愤怒地脱掉内裤,向随便一个异性露出下半身。

机缘巧合下,种种偏见终究引发了情绪的爆发。鲁莽率性的Santiago在国界警察的审问、质疑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竟然冲破边境围栏,疯狂飙车驾驶进无边黑暗的荒野。Susan如何料到自己竟然在这片厌恶的大地上遭受枪击,丈夫Richard很快也被落后的医疗基建和闭塞的交通通讯所激怒。千惠子的绝望是无声而又巨大的,当她看到喜欢的男生和自己的闺蜜深情地拥抱在一起,她的孤独感如洪水般涌来,走在喧闹的街头内心却一片死寂,向侦探袒胸露乳再次被拒绝后,她倒头痛哭,竟哭出了声音,这也是最招我泪点的地方。

偏见之所以难以抹去,是因为我们怯于触碰。当矛盾爆发,情绪被激起后,人们往往陷入前所未有的沉寂,而后是反省,再而便是释怀。保姆Amelia私自将两个孩子带到墨西哥,被丧失理智的外甥赶下车,还差点在荒漠中弄丢了他们,“孩子父亲他很生气,但还是决定不起诉你”,这是Richard对Amelia的释怀。从Amelia口中我们得知她从孩子出生就照顾他们,喂他们吃饭,陪他们玩,把他们视作自己的孩子。想必Richard也是个念情义的人,也反思了不让保姆参加儿子的婚礼是不妥的。Susan中枪后是一位年纪上百的老奶奶在照顾她,老奶奶为她赶跑凑热闹的人,在她极度疼痛时给予烟草,让她暂时忘却痛感,Susan的释怀也许伴随着疼痛所带来的麻木,又或许是出于真心的,她半开玩笑跟丈夫说自己尿尿了,也不再惶恐,将生命寄托在那帮穷山恶水的人们手上。千惠子的释怀是她赤身在阳台俯视这座城市的绚烂,父亲回家看到她,她牵起父亲的手,一语不发在父亲的怀抱里痛哭,镜头也定格在此。

二、爱与救赎

救赎在宗教意义和哲学意义上的有着一定区别。宗教的救赎即赎罪,是个人以忏悔、祷告、行善的形式,偏向从外界汲取力量来获得自我提升。哲学意义上的救赎更多偏向自我救赎,满足理智的回归与灵魂的安宁,而顺带帮助到别人。「通天塔」的救赎更像哲学意义上的自我救赎,而且是以爱为名的。摩洛哥山村那对兄弟俩从来就互相看不顺眼对方,当哥哥向家里告发弟弟是杀人凶手,他们开始陷入无止境的争吵。父亲带着他们逃走时,不幸遇到追捕他们的警察,哥哥被警察乱飞的子弹击中,弟弟愤怒拿起枪也射中了一个警察,而当哥哥快要停止呼吸时,弟弟放下了猎枪,举起双手走向警察自首,祈求他们救救他的哥哥。还有Amelia的救赎,当她和孩子被外甥抛弃在荒漠中,在极度炎热缺水的环境下,她尽自己最大可能去安抚孩子,走公里路寻求帮助,身着的还是昨晚婚宴的大红礼服,在绝望的黄土上嘶声呐喊,那种心灵的震撼无以言表。Richard抱着血迹遍布的妻子,发了疯地到处求助,影片提到小儿子Sammy的死似乎与他有关,“我当时太害怕了”,也似乎是夫妻冷战的缘由,这次Richard为了不让亲人再受伤害,他奋力挽救妻子,实现自我的救赎。

三、转折与希望

跳出久久不能释怀的压抑,重新审视各个人物的处境,他们何尝不是都经历着人生的转折点。Amelia的这一天是喜忧参半的,儿子结婚那晚,违法跨境被永久驱逐出美国,一方面她不能再照顾视作骨肉的孩子,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她能墨西哥开始新生活,能和亲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Richard和Susan的冷战,也因这场事故而缓解,“我好爱你”,他们互相坦诚,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对方了,儿女最终安好,妻子出院,迎接他们的是崭新的生活。千惠子向警探倾诉母亲自杀的事情后,放松了心理戒备,她以前总认为自己缺少关爱,想要在外面的异性中寻求关注,现在明白了其实父亲才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片尾从千惠子和父亲的拥抱,拉远到灯火阑珊的城市全景,仿佛在昭示,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都经历着失落与绝望,有着各自的不幸,但万物总有发泄的出口,也许还会伴随着更大的不幸,可我们总能化险为夷,在悲剧中衍生出希望。

为了不让影评变得像书评,在此我插入几处打动我的镜头。

千惠子的情绪爆发

Amelia的绝望有种能溢出镜头的穿透力,但拥抱的温馨又能起到制衡效果

大量脸部特写,打破冰冷的隔阂

一个180度环绕镜头,将弟弟即将面对的未知命运很好地体现出来

带警察指认兄弟俩的邻居妇女,按理说这是可以不要的镜头,但放在哥哥被射后,她湿润的眼眶成了整条故事线最升温的镜头

关于配乐,班卓琴这神奇的乐器,原以为它只有热情、轻松、喜庆,没想到短促的低音拨弦,配上一望无际的荒原黄土,竟产生神奇的化学作用,使得摩洛哥的人文风貌原原本本地展现给观众,不出所料,影片获得当年奥斯卡最佳配乐。

此外,在婚礼欢乐的bgm中,有一段也奏起了班卓琴,预示着事物必有两面,喜悲的转化有时只在一念之间。千惠子目睹喜欢男生与闺蜜拥吻的那个蹦迪舞厅,刺耳的舞曲恍然停止,在无声的世界里,灯光再绚丽也仿佛幻象,闪光给观众带来的视觉的不适,似乎更能衬托千惠子有高峰跌落谷底的情绪。

这部电影出乎意料的压抑,可这种悲剧又被处理得如此温柔。这是我最强烈的观影感受。

世界予我多大的苦难,我都报之以柔情。

本文暂不探讨片名“通天塔”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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