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4-12 00:59:12

影片《俄罗斯方舟》是俄罗斯著名电影导演亚历山大·索库洛夫于2002年拍摄的一部试验性质浓厚的影片。该片的突出特点在于将长镜头运用到了极致:长度为90分钟的影片是在90分钟的现实时间内拍成,而且从头至尾只用了一个镜头,中间没有剪辑。更吸引人的是在90分钟的时间内通过对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35个展厅的展示和对850多人参与的演出的拍摄,将俄罗斯历史和现实贯穿于一线,展示了俄罗斯三百余年的历史。影片一经上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不仅俄罗斯,世界其他国家的观众都对该片产生极大兴趣,尤其在美国,该片获得500万美元的票房,成为当时在美获得最高票房的俄罗斯影片。

影片之所以吸引观众,首先在于作者在叙事情节、场面调度等方面完全脱离了一般电影故事片的范本,这里有对历史、艺术与文化的反情节化的搬演和展示;其次在于影片所表现出的作者特立独行的美学风格和深刻的思想内涵。这里既有作者崇尚回归俄罗斯传统文化的深刻含义,也有艺术工作者对现实文化现象的焦虑:苏联解体后,社会意识形态迅速瓦解,外来文化侵蚀加剧,使得很多艺术工作者开始重视和弘扬传统文化。索库洛夫借由对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拍摄追寻来弘扬俄罗斯的传统文化,肯定其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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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俄罗斯方舟》是俄罗斯著名电影导演亚历山大·索库洛夫于2002年拍摄的一部试验性质浓厚的影片。该片的突出特点在于将长镜头运用到了极致:长度为90分钟的影片是在90分钟的现实时间内拍成,而且从头至尾只用了一个镜头,中间没有剪辑。更吸引人的是在90分钟的时间内通过对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35个展厅的展示和对850多人参与的演出的拍摄,将俄罗斯历史和现实贯穿于一线,展示了俄罗斯三百余年的历史。影片一经上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不仅俄罗斯,世界其他国家的观众都对该片产生极大兴趣,尤其在美国,该片获得500万美元的票房,成为当时在美获得最高票房的俄罗斯影片。

影片之所以吸引观众,首先在于作者在叙事情节、场面调度等方面完全脱离了一般电影故事片的范本,这里有对历史、艺术与文化的反情节化的搬演和展示;其次在于影片所表现出的作者特立独行的美学风格和深刻的思想内涵。这里既有作者崇尚回归俄罗斯传统文化的深刻含义,也有艺术工作者对现实文化现象的焦虑:苏联解体后,社会意识形态迅速瓦解,外来文化侵蚀加剧,使得很多艺术工作者开始重视和弘扬传统文化。索库洛夫借由对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拍摄追寻来弘扬俄罗斯的传统文化,肯定其艺术信仰及精神内涵值得尊敬。

在弘扬俄罗斯传统文化方面,当索库洛夫被问及为什么要选择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作为影片表现对象时,他说《俄罗斯方舟》所要表达的是“不断前进中的俄罗斯文化”,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正是俄罗斯文化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载体,这一载体的价值不仅体现于它作为一座博物馆的职能,也不仅在于它本身就是一座瑰丽的建筑艺术杰作,而更在于它曾经被称为“冬宫”——一座国家终极权力的伟大的象征物,这种多重身份使得艾尔米塔什在精神高度上远远超出了“艺术品陈列馆”的范畴。它是文化的承载物,同时它又是文化本身,狭义和广义的文化定义在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对应。

影片在叙事方式上放弃了惯常的故事情节线索:一方面,因为封闭化的叙事情节很难完整体现他心中贯穿百年的宏大主题;另一方面,影片的唯一主角——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真实价值会被故事情节的虚构性所消解。而他追求的是历史的存在感。因此在本片中,彼得大帝、凯瑟琳二世、尼古拉二世仅仅是作为历史的符号出现,他们的存在让艾尔米塔什变得更清晰,更厚重。这是个满载着历史的地方,而历史只能搬演,无法重写。

为表达这一思想主题,导演在叙事方式上大胆创新。首先,在影片拍摄手法上,他史无前例地采用了“流动拍摄”的方式(这正契合了“不断前进的文化”的主题):镜头画面在一个巨大的复杂空间内毫无间断地“流动”,各个时代的人物和事件,就像是顺流而下的历史碎片,这些碎片无一例外都具有真实的出处。它们被看似不经意地捞起,放回到同一个源头,在同一空间,甚至是同一个镜头中被串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同时,场景中也穿插着出现一些当代人物,比如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馆长米哈伊尔·皮奥特洛夫斯基以及一些参观者,他们与那些历史人物一起构成了一幅似幻似真的穿越式图景,观众不断地投入到历史中去,又不断地抽离到现实之中,正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多重身份让时间穿越显得来去自由不留痕迹。

其次,影片中作为叙述者的视点也十分独特。这个视点同时也是这个超长镜头得以成立的依据。影片中的这个视点称自己为俄罗斯当代电影人。影片用他的眼睛传达着一切信息。值得注意的是,它虽然表现为某一个体的主观视点,在叙事层面上却是置身事外的。它在开始时以“闯入者”的姿态进入博物馆,而博物馆很快地将“闯入者”转变为“参观者”。因为博物馆中琳琅满目的艺术品是只可“观赏”而不能“参与”的,所以当这里上演一幕幕历史情景时,视点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观赏”的姿态。这一切“搬演”的历史抑或“展示”的艺术在同一视点下共同指向了同一个内涵,即它们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它们都代表了对文化的静观与反思。“流动式”镜头和“静观式”叙事的完美结合,是这部影片呈现给观众的最独树一帜的特征。

影片在叙事上的另一特色在于其时空结构。导演试图通过一个博物馆表现俄罗斯三百多年的历史,却没有采用通常的闪回或预示等手法,他巧妙地借助博物馆的现实空间创作了影片内容所需的多个时空。其中的历史时空被分为“搬演的”和“展示的”两部分,也就是俄国已经消逝的历史(包括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以及存留至今的历史(艺术品和建筑),他们彼此并不处于同一时间维度。同时,影片又为一些当代人物的出现开辟了一个现实时空,在这个时空中,一些当代参观者,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解读那些画作,探索历史的脉络。最后一个时空,可以称其为模糊时空。在这里,不同历史时期的人同时出现,甚至可以面对面交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表现三代博物馆馆长聊天的场景)。在这所有的时空中,除了三代博物馆馆长聚首这样明确模糊时代特征的场景之外,其他场景也都不同程度地将时空进行了模糊化处理。比如在贯穿影片始终的历史时空——1913年的皇家舞会中,我们能看到穿着沙俄各个时期的不同服装的人物出现,甚至是身处不同年代的历史名人也有露面。在几个当代时空中,身着现代服装的参观者穿梭在有百年历史的建筑里,欣赏着更早时期的画作。导演甚至安排了一些会对年代判断产生干扰的人物出现于镜头前,让人不禁怀疑是现实回到了历史,还是历史步入了现实。这些频繁交错的时空结构无疑是整部影片的点睛之笔。导演索库洛夫在此尽力把空间感进行拉伸(影片的拍摄线路很长,且没有出现任何的重复场景),同时又将时间脉络揉搓在一起,从而明确体现出这样一种观念:首先,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是一座文化坐标,它填补了历史与现实的隔阂;同时,历史与现实都从对方那里寻找自己的刻度,它们相互观照,彼此呼应,并最终走向融合。

在《俄罗斯方舟》中,叙述者是全片唯一的视点。不过这个视点是被另一个角色引领的,索库洛夫坦言这个角色的原型来自于居斯蒂纳侯爵——一名游历俄国多年的法国外交官。他不仅引领叙述者的视点,也仿佛是观众的导游,他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走进博物馆,同我们一起了解俄罗斯300年的历史。

影片一开始,法国人作为一个参观者进入了博物馆,而且一开始就表现了对俄罗斯不甚友好的态度。他先是讽刺彼得大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之后又武断地认为小剧场的乐队一定来自欧洲。他将博物馆辉煌的壁画视为对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简单模仿,在意大利天光小厅,他称自己对陈列品扑面而来的帝王风格十分反感;他对普希金的作品很是不屑,并且认为所有的作曲家都应该是德国人……叙述者对他的批评不以为然,偶尔反驳几句。当然,居斯蒂纳并非通篇都在发牢骚,有时候,他也是一个十足的艺术鉴赏家:当看到卡诺瓦的雕塑《三美神》时,他情不自禁地喊着“妈妈”;当他看到展厅内鲁本斯和伦勃朗等等的画作时十分振奋,并饶有兴趣地与两位参观者进行交流;他更是对皇室餐厅摆放的精美餐具赞不绝口……随着对博物馆,尤其是对俄国历史了解的深入,法国人渐渐显示出对此地的眷恋之情,在影片最后的盛大舞会中,他忘情地与人们跳着欢快的舞步,将影片情绪带入高潮。舞会散场,他依然不肯离去,坦言自己要永远留在这里。

居斯蒂纳侯爵这一角色是整部影片叙事的方向标,更是影片思想的传声筒。在叙事上,他左右着镜头移动的轨迹,引导着视线的方向,他既是参观者,又是参与者,他让始终处在镜头之后的叙述者得以摆脱自身角色的局限性。他在镜头前时而高谈阔论,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与叙述者争辩,时而与游客们沟通,并且毫不避讳地投入到各个历史情境中去。在主题层面,他的叙事动作将原本简单的展示和重现性的搬演都缀上了一丝倾向性,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和更宽广的主题。

对居斯蒂纳伯爵在影片中的意义,我们还需从他的身份中去寻找:这个人物虽然同叙述者都是穿越到此地,但他来自于19世纪,而且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与叙述者这个当代电影人相比,他显得更加接近“历史”,也是对当代历史认识存在“盲点”的人。这里,导演除了有意要避谈20世纪俄罗斯社会变迁的话题之外,明显有通过这个人物来对历史进行佐证的意图。正如贝内德托·克罗齐所说,一切真的历史都是当代史,而借一个19世纪的人物之口所表述的观点自然可以抹掉某种当代意识色彩,对于叙述者来说,这个人的意识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因而也是历史的。从这个角度看,他作为参观者的同时也成为了被参观的对象,他处在搬演的历史与当代观看者之间,他的意识正是当代意识的参照。

那么,作为一个历史的参照,这个19世纪的法国外交官存在于此的用意又何在呢?索库洛夫借此抛出了一个深刻的文化命题:居斯蒂纳侯爵与叙述者之间的对峙代表了两种文化之间由来已久的复杂关系。历史上的居斯蒂纳侯爵曾游历过俄国并严厉地批判了俄国的政治文化。作为一个法国人,他的观点正反映了那个时代欧洲人对俄罗斯文化的傲慢态度。俄罗斯长久以来都不曾被列入欧洲版图,对于三百多年前的欧洲来说,那时的俄罗斯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17世纪,彼得大帝借鉴西欧先进文明的经验推行的一系列重大改革改变了俄罗斯的社会面貌。后来的凯瑟琳二世出生于德国,是伏尔泰的弟子,她对欧洲文化的推崇更甚于彼得,由他们所掌控的俄罗斯在文化上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被称为俄罗斯历史上的文艺复兴。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当年就曾是凯瑟琳二世的私人博物馆,如今陈列于此的很多欧洲艺术品都是在那时流入俄罗斯的。俄罗斯逐渐被欧化了,虽然它的文学艺术依然保持着浓郁的民族风格,这里的人们也有着强烈的民族文化认同感,但对很多欧洲人来说,它是欧洲的复制品——且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俄罗斯人无法躲开强势欧洲文化以征服者的姿态俯视自己的目光,这一尴尬境地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文艺界,如何在世界文化版图内获得更多的尊重成为他们追求的目标。慢慢地,它化身为一种情结深埋于俄罗斯人的心里,作为当代俄罗斯艺术电影的代表人物——索库洛夫在力图展现俄罗斯文化的《俄罗斯方舟》中加入一个欧洲人角色,不能不说是受他强烈民族自尊心的驱使。这一心理促成了居斯蒂纳侯爵游览博物馆时前后态度的转变,从开始的傲慢和不屑一顾到最后的敬仰和恋恋不舍。索库洛夫设计的这一角色使影片在思想层面上超出了仅仅围绕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自说自话的狭隘范畴,包涵了试图探讨俄罗斯民族文化独立性的深刻立意。

《俄罗斯方舟》带领观众领略了浩如烟海的艺术世界,回顾了三百年饱经风雨的俄罗斯历史,可以说,它是一个真实而单纯的展现和搬演,但在这“真实”的背后,导演又精心地埋下了一个深层主题。影片中有一位在片尾字幕中被称为“间谍”的人,白色手套是他的标识符号,他往复穿梭于片中的多个场景,注视着居斯蒂纳和叙述者的一举一动,目光里写满了警惕和不安,但几乎没有与二者有任何的交流,他既不是游客,也不是历史人物,他游离于叙事之外。导演的这一手笔产生了明显的间离效应,它在提示观众,影片的“真实”只是一种假定,它并不存在。导演在影片刚开始就埋下了伏笔:“我睁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既然叙述者“什么也看不到”,那所有的搬演和展示都应存在于他的头脑之中。以此来看,似乎又可以将《俄罗斯方舟》定义为一部意识流电影,意识流在形式上表现为贯穿始终的第一视角和长镜头,并成为它们的逻辑依据,内容与形式在这个层面最终得到了统一。

如果我们将整部影片视为叙述者的一次思想之旅,或者说是一个梦境的话,那么这个“间谍”或许就是这个梦境的审查者。“梦境”也的确对它所展示的事物进行了某种“筛选”:在影片表现的历史时空与当代时空之间,存在着一段空白,那就是苏联时期的历史。影片在细节之处对其有着充分的暗示和影射,比如居斯蒂纳遇到的那位给自己打造棺材的工匠,他声称圣彼得堡已经被德国人包围了;当居斯蒂纳在伦勃朗的《浪子回头》前沉思时,我们隐约可以听到飞机掠过的声音;在三代博物馆长聚首的场景中,他们提到了一个被虫蛀了的皇冠,并且很焦虑博物馆里到处都是克格勃布下的窃听器;叙述者与居斯蒂纳的对话中也曾提及,在20世纪的俄罗斯发生了一场壮烈的革命。在影片搬演的一段历史对话中,尼古拉二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绝望地说自己似乎已经听到了外面革命的炮火声,它注定将燃烧到这里……毫无疑问,在1917年掀起的共产主义革命深刻波及了当时的冬宫,并留下了一系列划时代意义的标志性事件,它们在本片中被频频提起,然而都只是一语带过。在索库洛夫本人看来,轰轰烈烈的革命毫无疑问改变了文化的走向,他显然不想把那些革命的印记展示给观众,在这里所搬演的一切是平和而宁静的,一如导演本人所说,是流动着的文化。而如果我们把视野延伸到俄罗斯近几十年的社会变革,就可以发现它无声地流露出当代俄罗斯人的一种情感缺失的无奈状态。20世纪俄罗斯的社会变迁改变了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人们的精神世界。苏联解体后,俄罗斯面临着两难处境:既要与从前的理想告别,又对更久远的信念充满陌生感,人们普遍陷入了信仰缺失的迷茫之中。彷徨中的人们一边与某些延续了千百年的精神挥手告别,同时忙着收集前人所留下的遗物,试图发现能够指引前路的明灯。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之下,《俄罗斯方舟》中所包含的价值和肩负的使命就显得尤为重要。影片镜头所对准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就是一个装满遗物的历史宝库,同时也是承载着俄罗斯民族文化的诺亚方舟,它反映了一段有关俄罗斯民族在经历了精神洗礼之后审视当下、追思历史的心路历程。在民族文化不可避免的转向后,导演试图通过对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中封存的文化进行回望,从而将现实与历史之流重新汇合,这也是影片取名《俄罗斯方舟》的最终原因。

影片最后,叙述者离开法国外交官和参加舞会的人群,站在这座“方舟”的“舷窗”前眺望着雾气升腾、好似大海般宽广的涅瓦河,不禁心生感慨。居斯蒂纳此时依然留在舞会大厅中,他不属于这个国家,自然无法看到和理解这样的景象。这不仅是一个欧洲人难以理解的,所有不曾亲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很难真正理解它。

影片导演索库洛夫是俄罗斯艺术电影导演,他于20世纪80年代起活跃于影坛,如今已是俄罗斯,甚至世界艺术电影的代表人物。他的影片以思想深刻,构图独具风格而著称,如《母与子》、《父与子》、《莫洛赫》、《金牛座》、《太阳》等在各大电影节上频频获奖,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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