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 卧虎藏龙 8.0分

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4-11 23:47:08

本片是2000年引起世界影坛广泛关注的华语作品,也是近十年来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武侠片,无论席卷海外的票房成绩,还是令中西观众赞不绝口的观影口碑都证明它的多项获奖纪录绝非偶然。中国武侠电影发展到新世纪之交,已进化为一种成熟的电影类型,而《卧虎藏龙》则将传统武侠文化与现代人文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导演李安在筹划该片之前,给多数观众的印象是较擅长处理有关家庭伦理题材的电影,鲜有人把他跟武侠二字联系起来,但早在其首部影片《推手》中就有一段类似武侠场景的对打戏,流露出他对传统文化的向往之情。武侠文化历来在国际领域有着广泛影响力,对于很多具有武侠情结的导演来说,拍摄一部成功的武侠片除了能一偿儿时梦想,还可展现自身驾驭华语重要类型片的实力,怎可轻易放过?而李安抱负更大,不仅希望通过本片呈现他心目中那个武侠江湖,还要传达出“古典中国”之悠远意境。在此之前的数十年,武侠片已不复昨日风光,虽偶有一些优秀作品出现,但缺少1960~1970年代张彻、胡金铨等标志性武侠电影大师的整体影响力,这当然与时代大环境有关。电影观众口味的日益多元,使得类型电影不再拥有绝对优势,很多武侠片制作一味追求商业利益,结果流于表面形式,镜头总是集中于没完没了的功夫展现,缺少一定的深度内涵,让人厌倦;有些影片看上去动作华丽,人物塑造却比较薄弱,情节也相对简单,结果变成纯视觉消费的娱乐。而改编自王度庐同名小说的《卧虎藏龙》很好地避免了上述缺失,它从“心”出发,让现代观众从不同角度看待武侠世界,开启新一轮武侠热,这对于华语武侠类型片而言,无疑具有划时代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随之而来的“武侠风潮”中很多知名导演都先后推出过武侠作品,但真正改编自传统小说、文学名著的少之又少,大多是一些现代编剧依靠所谓“头脑风暴”多人拼凑的产物,这大大影响剧本质量,降低了故事本身的古典韵味与可信度。而本片编剧虽然对原著作了较多改动,但主要是从电影表现手法考虑而进行的线索集中或内容删改,剧中的基本人物、性格及情节框架仍有原作打下的坚实基础。

与观众习惯看到的武侠电影开场不同,本片的序幕部分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任何“套路化”的关于乱世或历史背景的旁白、字幕说明,若按照原著描述,故事背景应是清代,但影片有意模糊特定时代的痕迹,使改编之后的电影看上去已与历史并无太多关联,片中人物只是纠结在自己的情感世界中,因此这部看似寻常的武侠电影,并非将焦点集中在那些引人入胜的动作场面,而是耗费大量心思着力塑造人物的内心情感,突破了以往武侠电影重动作、轻人物的弱点,更将挖掘人性深处的复杂因素贯穿于影片之中。它呈现出优雅与独特的整体风格较之其他武侠电影十分醒目。片名从字面看首先指江湖人物非同一般的武功、来历,在导演心目中真正的高手往往藏而不露,比如李慕白温文尔雅,武艺超凡却神情内敛,不似玉娇龙在酒馆里教训的那些泛泛之辈,愈是稀松平常愈要显摆名号。再往深处探寻,片名实指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暗藏着许多隐秘,就连风度翩翩的剑侠也不禁感叹:“江湖里卧虎藏龙,人心又何尝不是?”很多观众都试图解析片名中“虎”、“龙”的含义,尽管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理解方式,但实际上导演已在影片内外多次暗示所谓“虎”、“龙”实际指代着人性中的“情”与“欲”,因此某种暧昧、迷茫的气氛始终弥漫在整部电影里,而这一切情、欲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女主角玉娇龙身上。对比传统的武侠电影,表现侠客或功夫时大多展示阳刚的一面,因此主角往往设定为男性,常侧重兄弟情的义薄云天,虽然偶尔也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形象,但像玉娇龙这般占据突出地位的角色十分罕见,相比刻画李慕白与罗小虎,导演对玉娇龙与俞秀莲的关系似乎更感兴趣。玉娇龙这一角色贯穿、围绕着剧中所有人物的情和欲,从李慕白、俞秀莲,到罗小虎,甚至是“碧眼狐狸”。无论表面儒雅的大侠,还是强悍的盗匪,竟都能从她身上折射出自己的情感和欲望。玉娇龙白天千金小姐、夜晚蒙面高手的双重身份,决定了其性格的多面性:在李慕白眼中她既是千载难逢的武学奇才,又是一个充满诱惑力、桀骜难驯的狂妄女子;在俞秀莲眼中她是妹妹般惹人疼爱的官家小姐,敢爱敢恨,有着自己所羡慕的激情,有时又可能变为对手或情敌;罗小虎爱玉娇龙的不羁狂野,但也意识到这是一颗注定无法安放的灵魂,即便此刻能拥之在怀,也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碧眼狐狸”眼中,她是亲手调教的聪明弟子,是从小看着长大、多年江湖生活中唯一可信的亲人,不料最后竟然变成欺骗自己多年的仇敌,老辣的她无法相信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姑娘葬送了自己的心血、隐藏心诀那么久……因此这是一个导演倾力塑造的,在以往武侠类型影片中并不常见的主角形象。

牵动观众视线的青冥剑也是全片的叙事线索之一,剑在武侠世界里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不仅是中国最古老的兵器之一,且象征使用者的身份或品格。剑走轻灵,一般来说唯武功上乘、人格高洁者才配使用宝剑,剑与人有时又合为一体。本片开始就是李慕白托俞秀莲将青冥剑送给贝勒爷,秀莲不解,认为这把宝剑是慕白贴身多年的物件,为何此时要交给别人,慕白遂表达退出江湖之意,因此对于侠客来说,宝剑也代表着江湖恩怨,交出剑的同时,似乎也能与一切纷纷扰扰脱离关系。秀莲看重宝剑,是因为对剑主慕白情意深厚。而玉娇龙同样看重青冥剑,否则她不会屡盗屡还,对她来说,这把剑能够让她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她羡慕镖师俞秀莲能够自由地行走江湖,也渴望超越大侠李慕白的江湖地位,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片中较为经典的打斗片段都能看到传统武侠电影的影子,“飞檐走壁”、“凌波微步”……那些平时人们想象出的神奇功夫在电影里皆有展现,武舞同台,为影片增添了神秘色彩。特别对客栈、饭馆、竹林这些传统空间形式的表现更见新时期武侠电影制作的承袭和发展。例如玉娇龙在聚星楼一场上下翻飞的动作戏,基本效仿了中国武侠电影里的典型场景。当别人问其身份时,她边挥宝剑边答:“我乃是潇洒人间一剑仙,青冥宝剑胜龙泉。任凭李俞江南鹤,都要低头求我怜。沙漠飞来一条龙,神来无影去无踪。今朝踏破峨嵋顶,明日拔去武当峰!”她的神情尽显初出茅庐的自负与傲气。而李慕白与玉娇龙的竹林打斗,更显示影片精益求精的制作态度。这段令好莱坞特效师称奇的动作场面,并非后期合成的幻象,而主要依靠国人的智慧达成。以往的武侠电影经常出现“竹林”这一典型的自然空间场景,尤其自胡金铨拍摄的电影《侠女》(1975)起,竹林在武侠影视中逐渐开始发挥着独特的美学意义。竹本常年碧绿,凌寒不衰,是极具东方特色的植物,不仅是自然空间里点缀生活的审美对象,在中国文化中更是历史悠久。当竹子成片生长时不仅外观修长玉立、风格样貌都区别于其他草木,有时还刚柔兼具,在轻功高手的脚下亦是“可直可弯”,比一般的树林更加适合拍摄动作场面。同时竹历来为人歌颂为“虚心有节”,又与侠客们最看重的“气节”互为照应,因此“竹林大战”是武侠影视作品中最为常见的一个标志性情境。在如此具有韵味的竹林中比武较艺,不但能达到组织画面、渲染空间的效果,还将人与自然环境完美地结合。本片导演为了区别于其他武侠作品中的“竹林打斗”,特意安排剧中角色在竹林上部技击,而不再只是单纯表现人物穿梭竹林下方时的光影变化,摄影时亦采用远近景结合的技法,使整个自然环境与人物融为一体,特写镜头中亦可见双方的情感交流,堪称经典。显然,在延续前人武侠拍摄技巧的基础上,导演又进行了个人化的想象发挥,他不仅要求画面优美,动作飘逸,更需突显出剧中人“意乱情迷”的心性:玉娇龙与李慕白在竹林顶端进行的较量,既是武艺比试,又是情感挣扎:在飘荡的竹林中玉娇龙显然居于弱势,没有李慕白的沉稳,但又心高气傲,不愿服输,一高一低间显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影片结尾处玉娇龙淡定地纵身一跃,令观众唏嘘不已,大大提升了整部影片的意境和格局。关于她的跳崖原因可以有多种解释:对李慕白的爱慕,对李、俞二人的愧疚,对人生自由的顿悟等等,虽令观者为剧中人物的命运感伤,于情节结构却是起到含蓄延宕的作用,堪称影片的真正高潮。原著中玉娇龙跳崖后并未死去,但这一幕却使导演李安阅读小说时印象深刻,坚定了将其改编成电影的决心。影片中玉娇龙跳崖的画面充满美感,伴随着大提琴的悠扬乐声,她闭目安神、全身舒展,一身素衣仿佛仙人般漂浮在重重云雾中,四周依旧青山环绕,给观众留下反复回味的空间。

影片最大的魅力在于中西文化的交融汇聚,尽管从影片表面分析,这完全是一部中式影片,但从对白到人物性格,为谋求西方观众的普遍理解,编导们都做出了极大努力,这主要得益于与李安合作多年的美国编剧詹姆士·沙姆斯,还有台湾地区编剧王蕙玲。通过多次反复地讨论、修改,他们试图在两种文化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并将原本一些容易引发文化误解的台词或剧情都进行了处理。然而影片上映之初还是出现了不同观感的分歧,在国外观众几乎一边倒的赞叹声中,国内很多观众无法认同,内地刚上映时票房不佳,反响平平。客观地看待《卧虎藏龙》,它的确不是现代中国观众熟悉的武侠电影形态,没有什么高潮迭起与紧张悬念,缺乏连续紧凑的硬桥硬马,更别提剧中演员最被诟病的不标准普通话,但倘若真正欣赏过胡金铨1970年代的作品,就不会奇怪本片的风格为何如此低调、舒缓。观众的不同感受或许可归结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存在着“大相径庭”的两类美学观念——“芙蓉出水”与“错彩镂金”。这两种美学观念显示人们审美趣味的迥然不同。武侠电影也是如此,快节奏的潇洒动作固然是其类型标志,能迅速吸引大量寻找视听刺激的观众,但有时武侠片也会偏向艺术化,追求意境,需要观影人花费时间沉浸其中,用心体会妙处。虽然这与现代社会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不符,但也许恰是另辟蹊径,反而找出了武侠电影国际化的优势所在。本片无论摄影还是服装造型等方面,显然都在追求如“芙蓉出水”般古朴自然的典雅意境,酷似上世纪70年代胡金铨武侠电影的美学风格:“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古代文人追求的典雅之境竟不可思议地同武打技击一起糅合进这部电影中。这种创作理念与内地后来拍摄的众多大投入商业片显然存在较大差别。片中取景包括了新疆戈壁沙漠、天山冰川、浙江安吉的竹海、河北苍岩山、黄山翡翠谷等自然景色,而具体到建筑拍摄则选取了安徽宏村的民居、承德普宁山庄等带有浓郁历史人文内涵的景致,后期电脑特技处理也是隐而不露,没有绚丽的色彩、夸张的服饰,胶片的颜色也被调得近乎老旧,普通观众甚至很难据此辨别影片的出品年代。伴随着展示武当派的剑法心诀,影片还渗入了大量道家哲学。青冥剑的名称让人感觉阴冷,却又联想起道家的致虚守静;武当“玄牝剑法”之说即取自《老子》的“谷神不死,是为玄牝……”又如李慕白对俞秀莲所说:我们能追求的东西没有“永远”,把手握紧,里面什么也没有,把手松开,你拥有的是一切。这种虚无的观念与道家如出一辙。

本片的幕后团队也功不可没,鲍德熹的摄影、谭盾创作的音乐、马友友的大提琴,尤其是武术指导袁和平,身为国际顶尖的武指导演,还能配合导演拍摄的意图,改变了原来硬桥硬马的武指风格,转而倾向抒情写意的形式,试图将演员的动作与表演融合到位。片中主演除杨紫琼外,基本不具备专业的武打功底,饰演李慕白的周润发依靠多年磨练出的演技弥补肢体不足,而当时尚初出茅庐的章子怡只能尽量克服外形娇柔的不足,拼命努力才能获得认可。幸好本片玉娇龙的角色经过改编后非常符合她本人的气质形象,使得影片的人物塑造让观众感觉还比较合适。编导精心设置的李慕白与俞秀莲、玉娇龙与罗小虎两对恋人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保守压抑、后者开放狂野,同时四个人物之间又产生很多错综复杂的联系,使得故事结构更为丰盈、饱满。对比玉娇龙和罗小虎,李慕白和俞秀莲显然是中国较为传统的侠客形象,他们遵从道德礼教,讲究仁义礼信,非至死亡的最后时刻断不会将心事全部倾诉。影片整体制作的用心细致令观众印象深刻,如能静下心欣赏,就能发现它无论对传统文化抑或江湖、人性都做出了较好的诠释,堪称一部非常难得的,能够反复欣赏、琢磨的武侠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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