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的姿态

颗粒
2018-04-11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弹钢琴的坂本龙一,总是低着头的。镜头隔着钢琴拍就只能拍到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分白发。他低垂的头仿佛要埋到双手正在弹出的音符里——近一点,再近一点。

离琴键敲出的余音再近一点,直到它一点点被湮没在周遭的环境音中;离雨的声音再近一点,玻璃罐太厚了,要塑料水桶才可以,戴在头上的话,好像全世界都在下雨;离自然的声音再近一点,去人迹罕至的极地,诚惶诚恐地钓起冰融化成水的声音。

“这是最纯粹的声音啊。” 只要是谈到和声音有关的事情,已经年过花甲的教授脸上就冒出小孩子的表情。

拍摄《末代皇帝》的时候,导演突然叫坂本给电影其中一个片段写配乐。就在开往长春的卡车上,制片人Jeremy Thomas打开了钢琴盖,变魔术似的。坂本嘴上吐槽着“人家到中国可是来演戏的,又不是配乐的”,还是乐呵呵地在长春用一架“勉强过得去”的钢琴写了一段。拍完回纽约,剧组一个电话追过来:“导演想请你去伦敦为整部电影配乐”。于是坂本又在一周之内写出了45首曲子,几乎是一到伦敦就开始录制。

整件事听起来都挺魔幻的,八十年代中国马路上奔驰的卡车里一位世界顶尖的音乐家在弹一架破钢琴(可惜片子里没有收录弹琴的画面),经典的《末代皇帝》配乐竟然是一个礼拜写出来的。而坂本教授只是谦虚:“还好当时年轻,现在肯定就写不出来了。”

这份谦虚的另一面,则是对他人的宽厚和对自然的敬畏。2011年的东日本大震灾,教授去灾区慰问灾民。在临时搭建的演奏厅里,他用一贯温柔的声音说:“大家都很冷吧。冷的话就起来跑一圈也没关系,希望大家能享受我的音乐。” 然后《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的经典配乐响起,演奏厅内的观众屏息,坐在屏幕外的我也屏息。在这样的音乐中,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跑步呢。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要是导演在这首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给掐了,绝对不原谅他。” 真是幼稚,但这是我除了享受教授的演奏外唯一能想到的事了。

911发生的时候,教授正好在纽约。听到爆炸的声音,他拿起相机走到街上,拍下了冒着滚滚浓烟的纽约世贸大楼。但他的焦点不在大楼,而是楼前掠过的飞鸟。自然自有它顽强的生命力,感知到这一点的教授,渐渐脱离乐器本身的桎梏。万物皆有声,万物皆可以是坂本龙一的乐器。

看到教授把脚踩落叶、冰融成水的声音做成音乐时雀跃的样子,身为迷妹的我,简直想飞到宇宙给他采集外星球上的声音啊。

这部纪录片的每一秒都是对教授的爱的加法,尤其当看到教授找灵感的时候看的居然是塔可夫斯基的宝丽来摄影书 —— 天啊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有品味 —— 简直想去为他探索宇宙的边界了。

认真的天才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之为“神性”的东西。看着教授作曲时的背影,我突然想到羽生结弦。同样的天才,同样的对所做之事的痴迷,甚至连为达到理想的艺术效果背后的精心计算都那么相似。为了得到理想的声音,教授反复变换放在镲上的手指的位置,然后凑近耳朵,拉起琴弓;羽生选手亲自编辑比赛用的《阴阳师》曲目,为了快速进入曲中的世界,在开头一秒放进了的自己呼吸声。我们身为听众或观众所体会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创作者那里却必须要言之凿凿,先立后破,这其中不知道要历经多少次自我与自我的碰撞。像教授和羽生这样幸存而后涅槃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不是怕疼,就是在碰撞中消散了。

电影散场的人群,安静而有秩序,走在我前面的人脚步摇晃,不知道是因为半个人还在教授的世界里,还只是因为她前面的人脚步也摇晃。而我只希望,能尽可能地在坂本龙一的世界里再多待一会儿,哪怕最后那个世界里只剩下微弱的我自己,就像教授奏响的那枚钢琴琴键的声音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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