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暴裂无声》:人性深渊的绝望凝视

橘肉满满的果冻
2018-04-11 10:30:48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尼采

《暴裂无声》是部好片子。

观后第一印象,是联想到2010年的韩国电影《黄海》,同样一部好片。

《黄海》讲出租车司机久南为了寻找妻子而“被迫”卷入一场双方势力争斗的凶杀案;

《暴裂无声》讲旷工保民为了寻找儿子而“意外”成为一场多重阴谋交织下的牺牲品。

《黄海》中的久南与《暴裂无声》中的保民都是拿着一张相片踏上了寻人之旅:久南身处异国、语言不通,发声无效;保民儿时跟人打架,断了舌头,发声无能,两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同样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他们同样来自底层,同样对社会没有任何掌控力,同样善良但又不得不依靠暴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可怕的是,久南的妻子与保民的儿子都没能因为自己仅存的暴力抗争而被找回——久南最终葬身海底,保民身后象征着其精神世界的大山轰然崩塌,二人在不同层面相继死去。

久南和保民两位男主人公太像,同样身处社会底层,同样人倔话少打起架来不要命且眼有精光。

《黄海》剧照 久南

《暴裂无声》剧照 保民

《黄海》中重复出现的与《暴裂》中被反复提及的,也各自成为片子的核心意象,贯穿始终。

以及同样冷血、暴力的中上层人物。

《黄海》剧照 杀人凶器斧头

《暴裂》剧照 杀人凶器弓弩

《黄海》剧照 社长

《暴裂》剧照 律师

《黄海》中,几方势力彼此牵扯,上中下层纠葛残杀,上演了一出血淋淋的“狗咬狗”戏码;

《暴裂》中,矿山老板和律师为了自保,不顾他人死活,做绝了一出活生生的“人吃人”惨案。

《黄海》展示给观众的,是一幅谁也无法一手遮天的众生灾难图,今天你咬了我一口,明天我吃掉你的时候可能连骨头都不吐,生猛而血腥;

《暴裂》展示给观众的,则是一个“上中下”三层人民为了利益和生存进而吞噬比自己更弱小的群体的过程,是一个残忍的“食物链”,冰冷而真实。

一路联想下来,不禁翻了翻资料,遂发现,《黄海》又名《黄海追缉》,《暴裂无声》又名《山野追踪》,重点都在一个“追”字:久南追踪妻子的下落,后成为被追杀的目标,亡命天涯;保民追踪儿子的足迹,后沦落为唯一的殉葬品,羊入狼口。前者最终输掉了自己的性命,后者最终失去了继续寻找的精神支撑,二者都在这场追逐与被追逐的残酷游戏中惨败,没有一点翻盘的可能。

而我以为,《黄海》直指社会规则的残酷与冷漠,《暴烈》直指人心的复杂与阴暗,后者更胜一筹。

《暴裂无声》虽是忻钰坤导演的第二部作品,构思却早于其处女作《心迷宫》。两部电影虽皆探讨人心,《暴裂无声》的叙述方式和最终落脚点却更高级,也更成熟。如果说在《心迷宫》中,导演还怡然地停留在让观众“猜谜—解谜—揭秘”的阶段,用一桩凶杀案以“罗生门”似的方式环环相扣又环环相生地逐一将真相公布;在《暴裂无声》中,导演已明显不再满足于这种构思精巧步步为营的悬念设置,以至于看到后来,观众已经不再去关心“谁是凶手”,而是“凶手的抉择”。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暴裂无声》即是一部与数字“3”密切相关的电影。

电影设置了三个主人公,分别来自于上中下三个阶层:矿山老板昌万年、律师徐文杰,以及旷工张保民。A、B、C三个字母为三人的坐骑编号,A是昌万年的越野车,B是律师的银色轿车,C是保民的摩托车,导演甚至以致敬的方式用1984这串数字搭配保民的摩托车,细节十分到位。

影片开始,观众以为这只是一个找孩子的故事(当然,我们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然而,随着昌万年、律师的一一出现,三人的命运开始逐渐纠葛在一起,观众开始猜测,昌万年和律师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保民的孩子是否真的被关在昌万年的办公室里?律师对待保民的态度为什么那么怪异?保民藏匿律师女儿的山洞是否另有玄机?那个一直戴着超人面具的孩子又为什么一直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悬念的设置只是一部分,正如导演所言:“不烧脑,更烧心。”——故事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当张保民踏上寻儿之旅时,儿子张磊已经在山洞里默默死去。

也许有很人会说,张磊当时还没死,否则律师的女儿最后怎么会看见张磊,但这恰恰是导演的神来之笔。我们都看见张磊的鬼魂拉着小女孩的鬼魂一起跑出了山洞,最后跑到了山顶,两个人手拉着手俯瞰着世界。但这并不能说明张磊当时还活着,因为从小女孩看见张磊的鬼魂起,影片就进入了一种“非现实时间”的叙事。

导演并非想通过这种叙事告诉观众张磊是死是活,而是通过这种叙事对比出两种不同阶层的人物在同样面对孩子丢失时的不同拯救能力——律师是可以发出声音的,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事实与真相,因此他大喊着女儿的名字,将小女孩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而保民是“失语”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儿子在哪里,是死是活,与眼前的二人有什么关系,甚至由于他的“不知情”和“失语”,在他第一次进入山洞时,就早已错过了拯救儿子性命的机会。

因果很明显了:昌万年非法采矿,找到律师消罪,合作过程中,昌万年误杀了张保民的儿子张磊(也许是有意,但可能性不大,从后来昌万年一次次对张保民的“不追究”可以看出)。事发后,昌万年逼迫律师与自己共同将张磊的尸体(也有可能当时只是昏迷)抬进了山洞里,使得律师成为了自己杀人藏尸的帮凶。律师因为害怕与昌万年切断了联系,而昌万年由于找不到当日射杀张磊的箭头而怀疑到律师头上,恐其将自己告发,于是绑架了律师的女儿作为要挟。张保民误以为被蒙在布袋里的小女孩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拼命将其抢走,发现不是之后按照女孩胸前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律师。而最终,律师在保民的帮助下救回了自己的女儿,却不敢、不肯、也不愿意告诉保民他儿子(的尸体)就藏在同一个山洞里。

整个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来龙去脉,导演按照三个人的三条线索分别叙述,故事十分有看头。然而,这些叙事技巧上的东西都不如故事结尾的安排:昌万年和律师终于认下非法采矿以及伪造假证的罪,当警察最终询问律师还有没有要交代的事情时,画面交叉闪回,男孩张磊的死因逐渐清晰,张保民依然毫无希望地奔波在寻子之路上,观众所有的猜测终于得到验证,所有的头绪也全部厘清,我们终于确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终于看到主犯和帮凶被绳之以法。

但是,闪回结束,面对警察最后的询问,律师缓和而平静地戴上眼镜,说:“没有。”继而画面一切,之前并无慌乱的男孩母亲突然抱着男孩心爱的小羊放声大哭,保民身后的土山也瞬间崩塌,砂石吞没了一切。

这就是律师最后的选择,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利益,还是将男孩之死的秘密藏在了心里,这个最应该为弱势群体发声的律师,最终成为了比主犯更冷酷的帮凶,让一个父亲寻无可寻,找无可找,不仅下落不明,且尸骨无存。

电影就在这里结束了。影院里先是死一般寂静,而后传出几声倒吸冷气的哀叹,而我只觉得胸腔有一股热气在窜动,无法下咽,也无法发泄。那是一种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悲痛,仿佛被人在胸口上重重地敲了几闷棍,直待这种疼痛忍无可忍,才能放声叫喊出来。不是抽泣,也不是哭诉,而是嚎叫,那种撕心裂肺的、最原始最悲凉的嚎叫,就像瘫坐在房前的男孩的母亲。那种嚎叫是绝望的,是无法甘心又无能为力的嘶吼,是失去一切选择与办法之后的哀痛到极致的表达。

三个人,三个家庭,三个阶层,三种不同的命运。

而片子里高高垒起的三角形的小石堆,被昌万年用来击打保民的三角形的金字塔,保民背后三角形的土山,以及保民儿子张磊名字中的“三个石头”,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且验证着片子最想要展现给我们的主题:那个由三个不同阶层人物所组成的“食物链”。狼吃羊,羊吃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然而,社会法则毕竟不完全等同于自然法则,作威作福的“上等人”死后并不会像狼一样化作肥料滋养草地从而转变成羊的食物,而是毫无怜悯且变本加厉地压榨处于他底端的人群。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向上爬,不管这个过程需要踩着多少他人的血和泪。于是我们看到,村里的农民们只能喝有毒的水,从而接连染上慢性病,而高出他们一个阶层的村长则只喝成箱的矿泉水;我们还看到,矿工整日劳作,但是可以毫无原因地被辞退甚至被暴打;我们更加看到,保民可以舍身救助律师的孩子,而律师直到最后也没有“良心发现”地给保民指出一条明路。

非法采矿、水污染、做假证、杀人灭口……这些已经足够残忍,但可以肯定的是,导演想让我们关注的,一定不仅仅是这些。一个面对着悲剧完全无法发声的底层工人,一个最应该为弱势群体发声却选择不发声的知识分子,一个无恶不作又摇身一变成为捐助家的伪善“主宰者”……面对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公平可言的世界,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与安全保障在哪?人心底最后一处善良是否都已经被磨灭?当“损不足以奉有余”成为一种常态,我们该如何自处,又该何去何从?

没有答案。

也许导演正是想将这些一一撕裂给我们看,连疼都不许喊,只能跟着那个拿着厚厚一叠寻人启示的父亲一同哀痛、沉寂下去,眼看着戴超人面具的小孩知道真相却无法言语,眼看着埋葬着男孩的土山炸裂崩塌,眼看着一切无可挽回却无法以任何方式给剧中人一点帮助哪怕是提示。而这不禁让我想到,作为局外人的我们总是充满了正义感与同情心,而当我们身处其中成为那链条上的一环,我们的选择又是否能够不违法、不违心,又是否能够在利益诱惑的深渊前驻足,守护好内心深处的人性之善?

我不知道。

而导演最后安排屠夫儿子用涂鸦的方式将真相画出来让屠夫看到的结局,也许是导演给观众最后的一点希望:真相总会被知晓,不管以何种方式;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也不会缺席。戴着超人面具的小孩虽然同样失语,但是面具后面依然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见一切,知晓一切。环环相暴,环环相报,当昌万年射杀男孩的箭头最终成为父亲保民自救的武器时,我们或许不该丢下最后一点希望:天道轮回,没有谁躲得过。

而我只想说: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阳光照射进来的地方。

而比裂痕更阴暗、比阳光更明晃晃的,都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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