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图 长江图 6.8分

詩三千,唱不盡的生死輪迴:魔幻史詩的原型溯源

陈好康
2018-04-11 01:59:4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個人打分:8 (10分滿分)

《長江圖》:一首關於一切的魔幻愛情史詩

2016年的夏秋時節,大陸銀幕接連上映了兩部“詩電影”——《路邊野餐》和《長江圖》,兩部都極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作品的命運卻大不相同。《長江圖》雖然頂著“中國最後一部膠片電影”和柏林電影節傑出藝術貢獻獎的名號,卻因為情緒化的敘事結構和繁復的視覺象徵體系而受到不少“故弄玄虛”“做作”的責難。對《長江圖》提出的批評意見之中,大多數人持有的觀點是,形式下足功夫,內容實則空洞,優異的視聽語言並沒有讓故事深入主題,以致落入大而空的窠臼之中;或者是創作者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諸如愛情、宗教、生命等,卻一個都沒有能講清楚,說明白。

筆者首先要強調,不可否認的,《長江圖》在如今快節奏的電影產業語境下,完成了一次關於特殊地域的慢的嘗試。悠悠江水,溯洄從之,影片整體塑造出的長江氣韻,便已經證明了其作為一曲母親河頌歌的獨特性和藝術價值。李屏賓鏡頭里的長江是有靈魂的,貨船的探照燈掃過江面,是一種孩子對於母親的凝視和對望,使人心生敬畏。在大陸的正式版海報中,長流水、江邊岸、岸邊山,一起構成了一具女性胴體,一條貨船緩行其上,在這具身體里穿尋,最後去到源頭。國人的名山大川情結,讓長江這條大河對於華夏民族來說,不僅只是生活勞作、貨運行舟,還是離人孤帆影和英雄淚滿襟。《長江圖》將一條河流承載的人文情懷和典型的物理特徵結合起來,形式妥貼的同時,達到了氣質的圓融統一。

這時,再來究其飽受詬病的原因,則影射出這個時代大家的文字閱讀習慣:喜讀小說不喜讀詩歌。小說裡會把出場人物、故事情節及環境交待地清清楚楚,詩歌裡堆疊意象,看似常“前言不搭後語”,但意象之間各有聯繫引人深思。小說完整的敘事是敘事,明晰的主題是主題,詩歌碎片化的敘事也是敘事,隱晦的主題同樣也是主題。體裁的不同導致表達方式不同,我們如果厚此薄彼是否有失偏頗。《長江圖》,便是以詩歌為載體,為長江裁體量衣,量身訂做的這麼一部“詩電影”;長江,便是這部影片最具深度和廣度的意象。

那是什麼,讓觀眾對這部大型史詩的讀解造成了障礙呢?是影片中男主人公高淳與女主人公安陸各自代表的象徵意義。從時間線上來看,觀眾很難一下理清主人公的行動意圖和成長變化。詩集的出現讓高淳逆流而上的尋找動機得以成立,但神秘莫測的安陸就真的像是江兩岸的晨霧一般,不可捉摸了。於是,筆者在此要引入一個“史詩原型”的概念,來解讀《長江圖》中的尋找動機和漫遊歷程。

一般來說,結構一部史詩,創作者通常會借鑑傳統經典的神話原型。常見的有吉爾伽美什式的英雄漫遊成長,有俄狄浦斯“弒父娶母”式的倫理道德,也有像聖經故事裡的耶穌受難和摩西十誡。電影《長江圖》裡的史詩原型,來自影片中反覆出現的佛教元素——釋迦摩尼,準確來說,是赫曼·黑塞的作品《悉達多》中的釋迦摩尼——喬達摩·悉達多,釋迦摩尼在菩提樹下坐化成佛之前的俗家名字。《悉達多》一書描繪了他探索自我和求證世間真理的旅程,其中經歷了修行中質疑教義-墮入塵世遭受誘惑-厭倦塵世並逃離-企圖自殺又頓悟-回歸本原幾個過程。影片中的安陸就好似悉達多,而尋找安陸的高淳,則扮演了書裡追隨悉達多的好友喬文達。

《長江圖》在故事層面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時間線的逆向環形結構,影片中高淳的時間線是正向往前通往未來的,而安陸的時間線則是逆向往後指向過去的。兩條線在搖搖晃晃的長江之旅上,通過兩人的數次相遇交疊重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下面以安陸代表的倒敘時間線來梳理她的漫遊故事。反叛的安陸,逃離她認為的位於長江源頭的枯燥無趣的家,選擇離開母親踏上尋找生命意義的旅程。她來到宜賓,與船上的高淳相遇,他送給她一本詩集,讓生性熱烈而自由的安陸愛上了高淳。兩人分別后,她按詩中所記錄的地點順流而下,期待再次和高淳相遇,卻沒有再見。安陸流落到宜昌的觀音閣,孤獨無助,也許正是這時候,信仰給了她力量,於是她開始嘗試修行,並遇到了全心全意愛她的丈夫。然而此時,跟高淳的重聚讓她又陷入了瘋狂的愛情之中,忘記了修行,也忘記了丈夫。撞破她的背叛的丈夫,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於是,被高淳留在岸上的安陸,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罪人。失去了高淳,又被愧疚感折磨,安陸再次落入絕望的境地,甚至嘗試自殺。未果後,她繼續流浪,在佛塔裡和僧人辯難,選擇放下執著,開始真正的尋找自我,而她選擇的修行方式,是以身修行,做一個妓女。時間來到影片開頭,已經找尋到內心平靜的安陸,像教誨信徒一樣,在與高淳交談的言語中,透露著超越了私人情欲的愛與慈悲。

這是一段時空錯位的愛情,在我故事的結尾與最初的你相遇,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安陸,安陸,一個本應該在陸地上安身的女人,卻和一個以水為生倚船而眠的男子相遇,由著對高淳的愛,她釀下惡果選擇放逐自己;由著對高淳的愛,她在贖罪的以身修行之路上尋找到了大愛。高淳,守護著承載父親亡魂的黑魚,由于那本命定出現的詩集,沿著長江一路追尋心儀的神秘姑娘的蹤跡。船至江陰,高淳上岸與妓女安陸相會,他感嘆“一定有很多人愛你吧”,安陸注視著鏡頭,對畫外的芸芸眾生說“我也愛很多人”,眼裡滿是溫柔和悲憫的光。黑塞在《悉達多》中講述,悉達多在有限的生命中追求無限,旅程的最後在河邊體會到萬事萬物合而為一,將自我融入了瞬間的永恆之中,悉達多,便成為了釋迦摩尼。他在河邊由河水啟發怔悟時,有這樣一段描述,“他愛世上的一切,他對他目光所觸及的一切都充滿著愉悅的愛。此時他覺得,以前他之所以如此病態,正是因為他不能夠愛任何人和任何事物”。兩相對照,在以身修行的過程中,江陰的安陸已懂得了大愛,已經接近了怔悟;而後知後覺的高淳才剛剛開始自己的旅途,他身後是長江的盡頭,是海;安陸面朝的,正是沒有盡頭的大海,是永恆。

得到怔悟的安陸,回到了源頭,回到了母親身邊。此時死亡已不再是終結,而是另外一種延續和開始。安陸代替母親,成為了長江,成為了新的母親。此時的高淳才意識到自己對安陸的深情,他也重複著愧疚,重複著沿途的尋找,企圖回到相遇之地,撕毀詩集,結束一切。高淳希望無因便無果,沒有源頭,便不會帶來苦難。但他還是在被仇家重傷以為一切都結束、自己已經完成贖罪之時,再一次看到了安陸。詩頁在首尾相銜的兩船甲板上下翻飛,她的源頭終還是續上了他的結尾。於是他繼續溯流而上,來到長江發源地,看到安陸和母親合葬的墓,以及在一旁守護的喇嘛。此時他終於平靜了下來,安陸已經完成了成長和重生,是時候也和自己達成和解。一路追隨安陸的長江之子高淳,在陸地上,找到了追尋的結果,和意義。

深遠的長江水,一刻不停地奔流向永恆的大海,她引導著安陸和高淳各自的成長,並促使安陸在隨著母體長江一路東流的過程中完成了對自我的認識、救贖和超越,最後成為了長江本身。長江作為媒介,將兩個主人公串連,使正反兩相扣合,統一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影片便完成了對長江意象的女性化表達和對佛教文化中生死循環的教義論證。

《長江圖》塑造的安陸,在華語電影裡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女性形象。她神秘莫測又如影隨形,她是波瀾不驚的妓女、是為愛瘋狂的女子、是愉悅歡欣的愛人,也是穿行林原的山鬼、是梭巡悲鳴的江豚;她是高淳的執著,更是他母親一般的長江。

詩三百,思無邪;弱水三千,而一瓢飲之。《長江圖》用佛教的生死輪迴和詩歌相結合,講述了愛別離和生死悟,講述了時間的因果循環,也完成了對長江母親河的深情凝望。

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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