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山河故人 7.9分

山河未改,故人何在:與鄉土漸行漸遠的賈樟柯

陈好康
2018-04-11 看过

個人打分:6 (10分滿分)

公元二零一六年,終於迎來了與賈科長的第一部大銀幕之約。這部時間橫跨26年輾轉三地的《山河故人》,在賈樟柯肉眼可見的膨脹野心裡,用大跨度的敘事結構和畫幅切換表達了自己憂國憂民的民生體察。賈樟柯,這位中國社會的剪報手,在自己成長為大陸國際影壇代言人之後,非常負責任的,定期向藝術電影宗主國們進行社會觀察工作報告。在這部《山河故人》中,他也回望致敬了自己的小鎮青年時代,人至中年,總不由得想回朔自己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時候。但是,與鄉土越來越遠的他,又怎麼能再重新扎根於個體經驗裡,形塑迷惘的一代人呢?

在“第六代”導演的序列中,筆者常將賈樟柯看作是鄉土題材的“獨苗”。

“第五代”集體對黃土地農耕文明的反思浪潮過後,在同輩人紛紛沈迷於都市底層的妓女流氓時,汾陽青年小賈一心一意地扎根在自己的老家縣城裡,坐在單車後座或者鐵皮巴士上懷想新舊世紀的交替與瑣碎生活的混亂。《小武》《站台》《任逍遙》,小鎮青年三部曲時期的賈樟柯,充滿著年輕人的蓬勃生機和表達慾望,奮力地用膠片書寫著私人視角與個體經驗下的中國。那時的粗礪影像,不需要標榜,就是一部部活生生的城鄉變遷史。縣城,既不是完全的農村,也不是真正的現代化都市,它夾在兩個國人主要活動區域的中間地帶,連接著兩頭的土地被城市與農村同時拉扯住,以既尷尬又畸形的方式存在著,生長著。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狀態同樣作用於成長在這裡的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小武》,大興土木的縣城中一個被時代割裂的人;《站台》,是起點也是終點,站台之間,連接著一個時代巨變下文工團的顛沛流離;《公共場所》和《任逍遙》,探索著一個空間的多重功能,絕望土地上迷茫而興奮的人們。這些仍在鄉土之上的人,成為了賈樟柯給觀眾最深遠最長久的記憶。

後來,他們開始把眼睛放向更遠的地方,這一章,說的是離開鄉土的人。從《世界》開始,來到首都北京打拼的小鎮青年感受著“一日長與一年,角落就是世界”的另一種迷幻,在世界村這個流光溢彩的桃花源裡,真實的貧窮與困苦依然如影隨行,也正是出身帶來的烙印將美好的幻夢一點點蠶食,撕破了小世界的屏障偽裝,讓他們直面了大世界的龐雜與冷漠。時間來到2006年,《三峽好人》的長江邊上,一對找尋各自配偶的男女相遇,他們和故人離散,追尋不回往日的記憶,只能在這個人流如織的“江湖”上繼續行走。而這片土地,因為國家的大筆一揮,也即將讓在其上耕作辛勞的人們流離失所。時代的火箭一飛沖天,要沖散多少人賴以生存的故土家園,時代的號角震耳欲聾,又震碎了多少還沒唱完的川江號子。

十年一念,在《小武》個體身上寄託的時代思考,被《三峽好人》更宏觀的社會考察替代,在2015年,《山河故人》從縣城去往城市,再從國內奔逃到國外,山河未改、故人不再的後來,只剩下賈樟柯“歲月蹉跎你容顏”的懷舊感傷。賈樟柯用自己二十年的創作生涯,講述了一個與鄉土漸行漸遠的民族寓言。現實社會中鄉土的喪失與自己創作中注意力的轉移,讓《山河故人》成為了他最後的鄉愁。

如今,我們的汾陽小子賈樟柯已經變成了影展嫡系賈樟柯,他成為了一張中國名片,可以去歐洲販賣一種叫做“賈式中國”的文化商品。這不僅貼合了西方人的認知與想象,也是他們想要看到的中國的樣子,一場雙贏的生意。或許賈樟柯的心里已經不再只裝得下汾陽這一塊小地方,他有了更大的野心,覺得自己正站在歷史与時代交接的當口,急迫地想去為中國發聲、在變革的進程中留下些什么。但是,他忘了帶上卑微與狹小。卑微並不是低賤,是創作視角與態度,狹小不是局限,是結構方式與落腳點。离開了汾陽离開了土地的他執迷于分段敘事的快感,連結构故事的能力也都隨之退化,劇本裝不下他想要面面俱到的野心,便通過年代切片的方式,企圖展現時間上的波瀾壯闊和空間上的天地蒼茫。但,他的姿態,始終是太高了,格局,實在是誇大了。就像拋棄了“面朝黃土北朝天”和“深居閨閣人未識”之後的“第五代”,用一種精英們居高臨下的態度把玩著芸芸眾生,心生一種“我可憐可憐你”的悲憫,整合了社會新聞,像個微博公眾號的公知大V一樣,實行國民教誨,施洗解惑。但這種僅通過影像語言和視覺符號支撐的氾濫的鄉愁,既搪塞了其在社會觀察方面的平庸無力,也在盡全力為人物疲軟的情感關係變化扯上一塊遮羞布。

最讓人不服氣的,是科長夫人萬年雷打不動的御用位置,趙濤才是那個數十年如一日演著同一個小鎮姑娘的女人。二十年過去了,可能在賈樟柯的心目中,她還是那個文工團的尹瑞娟,那個礦區野模特巧巧,那個世界公園的舞蹈演員趙小桃,但事實是,歲月的的確確侵蝕了趙濤的容貌與演技。她在《山河故人》第一個時空裡演繹的女孩沈濤一點也不開朗雀躍,也不具有任何的女性魅力,只有溢出屏幕的尷尬和違和感。我們來回顧一下《站台》裡的尹瑞娟,影片開頭,她在辦公室裡和著音樂翩翩起舞,然後穿著制服騎著摩托穿城呼嘯而過,這是青春明媚的年輕女人;影片結尾,廬上燒的水開了,尹瑞娟抱著孩子,崔明亮躺在沙發上便睡著了,這是人到中年的日常生活。兩個場景,就道盡了時間之於人的無痕改變。而反觀《山河故人》,曾經衣著光鮮、開著大紅桑塔納的煤老闆張晉生,在二十年後一定要霜鬢斑白大腹便便,變得頑固暴躁;曾經年輕亮麗愛跳迪斯科的姑娘,最後一定要剪個奶奶頭穿著黑花襖跳起廣場舞。雖然音樂的旋律還是那個旋律,但卻一定要在大雪紛飛的野地裡跳,一定要在傳統文明象徵的文峰塔背景裡跳。刻意嗎,高明嗎?兩相對照,賈樟柯和自己比,遜色了,趙濤和自己比,失色了。人們都不願看見自己老去的樣子,但無論怎麼刻意地去裝扮成年輕時的自己,也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我們聲望與日俱增、做起了金磚國家跨國聯合導演總製片人的賈科長,是否有時也會懷念,那個當年沒錢買膠片的電影學院文學系大男孩。那是1995年的冬天,一個叫做王小山的青年,在偌大的北京城裡,想找一個搭伴回老家過年的人。賈樟柯,你什麼時候回老家?

2017.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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