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戏 村戏 8.2分

公与私的斡旋:对《村戏》主题的一种细读

嘻嘻wency
2018-04-10 19:55:0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村戏》改编自当代作家贾大山《贾大山小说精品集》中的前半部“梦庄生态”部分,主要是由《村戏》、《花生》和《老路》等三篇作品而成。这部电影以1982年“包产到户”为时代背景,讲述一个村子如何圆满完成唱戏、分地的政治号召,以赶走“疯子”来埋葬了一个复杂的时代。2018年4月7日,在上海影城一个仅供60人的放映厅里,我们60余人相依偎着观看了这部电影。

电影选取的题材是再次“土地改革”、走向家庭联产承包制的1982年,电影善于运用具有集体共鸣的意象:灰暗黑白色调以及亮丽的红绿色彩、硕大的毛泽东雕像、墙上所贴的斯大林列宁等人的照片、“破四旧”的大字、意象的密集轰炸下以重构一种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时代的想象。新的时代抛弃了旧有的时代,一种类似“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代替了旧有的观念。但是这部电影是否能简单地处理为两种意识形态的对立问题?甚至于两种意识形态是否是对立的?导演的用心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为复杂。

一、细辨电影中的“公与私”

沟口雄三是日本著名的中国史研究专家,他曾经对中国与日本的“公与私”进行过系谱学式的分析。“公”在《说文解字》中有两种解释,一是“私”的对立,“公、平分也”,二是由《诗经》推出,逐步有了与君主、官府等统治机关有密切联系的概念。第一个解释是价值性的,第二个概念是政治性的,也就是说公一方面是对人内心的要求,一方面又是社会伦理秩序的要求。朱熹所说,“无私以间之则公,公则仁。”

因此当我们讲到"公”时,首先要问的是,“公”指的是什么?具体而言,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时期的“公”指向的是什么?不得不指出的是,“公”是有指向公共机关“公社”、“国家”的一面。奎生不小心让女儿噎死,上台领“保卫集体财产奖”时曾做过一个类比,“破坏公社财产便是破坏国家财产。”因此这种破坏是不可原谅的,因其破坏的是公共机关的财富。而更深切的问题在于,这种“公”是否是以牺牲“私”作为代价的?导演在此暗示的,是有的。在奎生上台领奖这一事件的刻画中,导演屡次运用荒诞夸张的面部特写和鲜艳刺眼的红绿色彩,来表现奎生在“大义灭亲”的氛围下也被“社会主义英雄”的光环所感染,导演将镜头指向他狰狞而狂热的笑容,显现导演对此时他丧失的“人性”所表现的否定态度。

但是这“社会主义英雄”并不那么纯洁,或者再直接一点的问题是,奎生的“疯”是否是“公”所造成的?值得注意的是,其实奎生被塑造成英雄是整个村落私利的结果,其背后还是对国家「公」的欺骗。奎生女儿被呛死本只是一个偶然事件,但是在村里人看来是拿救济粮的好机会,他们实际上并不在乎集体利益,这从后面他们偷拿花生可见一斑。正如戴锦华所说,“这个偶然被用作全村人得到救济粮的英雄事迹,等于全村人都出卖了他。”这是一个背叛的故事,背叛的不仅是奎生,更是“公”所指向的价值观。

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时期的“公”除政治含意外,也指向价值观:保护共同体中的每个人,向弱势群体倾斜。而包产到户一放开,集体对奎生的生活的责任也被迅速的抛弃,村长试图为疯子留下九亩半的肥田,村民以“这不公平。”进行责难,“公平”又成了村民遮掩私欲的遮羞布,此时一边要求公平,一边贿赂“路老鹤”为自家多求一份利益的镜头显得嘲讽和悲哀。

疯子是唯一真正坚持了“公”的价值观的人,攻击着那些偷拿集体花生的人,但是在电影中并没有得到太多人的支持。哪怕关心他的小芬也是“我把自家的花生拿给你”来安慰他,并没有意识到疯子背后捍卫集体财产的用心。而支书事实上也并没有意识到村民对“公”理解的误差,而是以“九亩半就不是讲理的地方,而要讲情。”这样的话进行微弱的反驳。虽然这种反驳最终还是失败了,但是这种反驳是暗合着农村另一条更重要的逻辑,“情与理”的关系。什么是“情”?什么是“理”?这条情与理的逻辑又是否成功了?

二、情与理的争夺与失败

农村的“公与私”是模糊的,但是农村自有自己的“情与理。”这种情理是封建农业社会和宗族文化影响下逐步形成。具体而言,这种“情”以宗族亲情为核心,这种“理”以维持宗族社会结构运作为指向。

比如电影中的核心主角——小芬,她坚持的便是农村朴素的道理:尊重长辈,维系宗族感情。她关心奎生,批评树满对父亲的粗暴和冷漠,是因为“我不和一个打自己爹的人好。”小芬这样的行为在农村看来,“是个好孩子,是个善良孩子。”这是农村的“情”。

而说向农村的“理”,服从父亲的安排是传统伦理观的重要要求。父亲不允许她与路满排戏,把她锁在屋里,对她的婚姻大事掌握决定权,这都是宗族制下父权绝对权威的表现。而父亲路老鹤考察女婿的“理”也正是农村人所关注的核心:种地能力、算账写字能力、家庭背景。前两点能力代表了一个农村人是否能在农村立足,是“能人”的判定条件,而是否拥有清白的家庭背景影响着他是否能在农村拥有良好的人脉网。

这是农村的原有的情与理,它们两者本是相互依存的。

人民公社时期,农村这传统的伦理道德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压抑和转化,奎生把女儿的脸涂黑,是农村传统“不准转胎”的寓意,表现的又是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意识形态下为公舍私的价值观,传统习俗与新的意识形态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融合,而奎生妻子的痛苦表现了她对此的不满。但是奎生得以在这种“公”的价值观下得以喘息。

包产到户时代一来,一切都变了,传统的情理价值观已经失效。奎生最后喊出“彩云,我帮你洗脸,回来!”,可见他已经放弃了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所召唤的主体思想,传统习俗以及伦理道德又重新得到了复苏。这一幕让观众们热泪盈眶,感受到人性在奎生身上的重新回归。且不谈这种“人性”是否就是“自然”的“人性”,但是不得不指出的是,手铐加身的奎生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他所喊出的“彩云回来”也只是传统习俗给予他的最后安慰。

而在支书看来,他也曾希望讲农村原有的“情"来留住奎生。此时的“公”早以没有了保护共同体弱势群体的意味,而仅成了一种表面上的“均等"主义。但是农村曾有的情和理在这种“公”下毫无反手之力,因此支书只能以“我是所有人的支书,而不是哪个人(奎生)的支书。”来安抚心中的不安,从而把奎生送走。

但是悲哀而又充满讽刺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树满也已经放弃了这种传统的伦理道德,他帮助村里人一起绑住父亲送去精神病院,对父拳加脚踢。这抑或又是小农思想中的“实用理性”发挥了作用?只有赶走父亲,他才能在农村的“理”下得以生存。小农意识在哪种意识形态下都是「实用理性」的,他们所考虑的都是如何利用现有的政策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在这里没有构成强烈的对立,他们是互相勾结的迷雾弹,支配村民做出决策的还是长久以来的小农意识,在每一个时代发挥着作用。

社会主义集体主义下的意识形态遭到了消解,旧的农村传统伦理道德在新的时代下也无法回归。“老戏”始终无法唱好便是一个典型的表征。整部电影说要演《打金枝》,《打金枝》在传统的戏里是特别典型的一个中国戏,它其实是一个最理想化的中国家庭伦理大戏要演戏,她暗合农村的家庭圆满、妻贤子孝的价值观。但是其实整部电影下来,《打金枝》并没有演成,这或许意味着农村传统伦理下的“圆满”的不可为,传统的“情"破灭,传统伦理的“圆满”也是不可得的。

在我看来,《钟馗打鬼》方是整部电影的核心。疯子与钟馗之间有隐秘的对照关系,甚至可以说疯子就是电影中的钟馗。电影中不断地强调,“疯子可是演过那钟馗。”“疯子演的钟馗可是真好啊。”导演自己是这样说到《钟馗打鬼》的寓意:“钟馗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冤屈的形象,然后变成了一个很愤怒的鬼,而且成了鬼雄。”愤怒的钟馗最终被驱赶了,而奎疯子也是不断地被时代所牺牲。

钟馗虽愤怒,却是传统文化中的鬼雄。人们相信钟馗镇邪,镇压妖怪,驱除瘟疫,会给这个村庄每一个人带来吉祥,小孩茁壮成长,老人家长命百岁。这是民间很流行、传承了很多年的礼俗,给予人们安全感。而钟馗被驱逐后,空洞的村庄里是否还能召唤出新的主体想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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